武大接到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刘管事派人来县衙报案，说西山出了老虎，伤了十几个人的性命，还有几个至今下落不明。
李大人当即派他带着一队年轻力壮的衙役前去查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交代。
毕竟西山附近还住着不少人，若是那老虎继续下山伤人，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武大挑了十个人，都是衙役里胆大心细的，带上弓箭刀枪，又备了些伤药和干粮，骑马往西山赶去。
日头已经西斜，林子里光线暗下来，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离西山还有二里地，武大便让众人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步行往前。
山路不好走，草木又深，骑马反而不方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忽然有人停住了脚步。
“武、武侍卫……”
一个年轻衙役声音发颤，手指着前方，脸色刷地白了。
武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的草丛里，横着一截人的胳膊。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猛兽生生撕下来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
苍蝇嗡嗡地围着转，一股腥臭随风飘过来，呛得人直犯恶心。
武大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十几步，路中央散落着更多东西。
隔得远并不能辨认出到底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
有一块被撕烂的布料挂在旁边的树枝上，晃晃悠悠的，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更远的地方，草丛里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轮廓像是半截身子，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武侍卫……”又一个衙役开口，声音都在抖，“咱们……还要往前吗？”
武大没应声。
他见过死人。
当差这些年，凶杀案和意外，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
可那些是“死人”，是完整的、能被抬走安葬的尸身。
眼前这些……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吼叫。
“吼——！”
虎啸从山上传来，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原始而凶残的力量，像巨锤砸在每个人胸口上。
几个衙役腿都软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枪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都别动！”
武低压着嗓子吼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子。
林子深处，树丛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灌木丛后跃出，稳稳落在大路中央。
那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
比武大见过的任何一只老虎都要大。
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肩背高高隆起，粗壮的四肢落地无声，黄黑相间的皮毛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一双眼睛透着冰冷的绿光，正死死盯着武大。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一步一步，慢慢朝武大逼近。
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惊肉跳。
武大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没有拔刀，他知道，这点距离，这点人数，真扑过来，来不及。
“放箭！”
身后的衙役终于回过神来，有人嘶声喊道。
“嗖嗖嗖——”
七八支箭同时射出去，有的射在老虎前方的地上，有的擦着它的皮毛飞过，只有一支堪堪扎进它肩背的皮毛里，却只入了寸许，根本不致命。
老虎停下脚步。
它甩了甩头，那支箭从它背上晃了晃，竟然掉了下来。
它的目光从武大身上扫过，又扫向那些持弓的衙役，喉咙里的呼噜声更沉了。
武大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分量。
那不是在打量猎物，那是在判断，在权衡。
这头畜生，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老虎忽然转过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林子深处。
树丛晃动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林子里又静下来。
武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还按在刀柄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腿肚子还在发软。
“武、武侍卫……”一个衙役声音发飘，“咱、咱们还上去吗？”
武大盯着老虎消失的方向，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先回去。”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样大的老虎，硬拼拼不过，回去禀报大人，另想法子。”
武大的举动没有人反对。
众人慢慢往后退，退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来路奔去。
身后，西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那一声虎啸，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禾心里始终惦记着西山那头老虎的事。
她想起王师傅说的那些话。
若是真把老虎的家烧没了，那畜生被逼得没处去，往后这西山附近的村子，怕是没有安生日子了。
她起身往前堂走，想去衙门那边打听打听消息，看武大他们回来没有。
刚走到半路，就瞧见衙门前头的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少说也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他们穿着粗布短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附近村子里的庄户人家。
几个衙役站在门口拦着，为首的那个正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你们先别急，大人已经在商议了！”
“商议商议！商议到什么时候去！”
人群里一个汉子嗓门更大，脸涨得通红。
“那老虎就在西山！离俺们村不到五里地！它要是下山，俺们跑都跑不及！”
“就是就是！”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怀里搂着个孩子，声音又尖又急。
“那可是吃过人的老虎！沾过人血的畜生最凶残！你们衙门的人不去打，俺们怎么办？等死吗？”
林禾站在人群外头，听了几句，心里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靠山村的百姓。
靠山村顾名思义，就是靠着山建的村子。
这个山就是西山。
靠山村也是栗县外头的村子，离县城最远，却是离西山最近的一个村子，就在西山脚下，不到五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