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童一一记下,又看了看李大夫那副虚脱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师父,您歇着,我去抓药,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张床和满地狼藉的地面。
血水、染红的布条、用过的药渣,一塌糊涂。
“师父,这地上……”
“先别管。”李大夫摆摆手,“血干了再说,现在弄不干净,你去忙你的,让石头帮把手就行。”
小药童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屏风外头,石头一直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
他不敢进去,怕碍事,可又忍不住往里张望。
他在回春堂待了快两个月了,看着李大夫治病救人,他也想学本事。
听见李大夫那沙哑的声音,石头蹭地站起来,跑出去倒了碗温水,端着又跑回来。
“李大夫,您喝水。”
他把碗递到李大夫嘴边,李大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压下去些。
“好孩子,谢谢你。”
李大夫把碗还给他,又闭上眼睛。
石头没走。
他蹲在李大夫旁边,小声问。
“李爷爷,您饿不饿?我去厨房给您拿点吃的?”
李大夫有些犹豫了,他现在确实饿得厉害,但马上吃东西怕是还缓不过来。
“先不用,再等一会儿吧。”
石头“哦”了一声,又蹲了一会儿,忽然说。
“李大夫,您真厉害,那么吓人的伤,您都能治。”
李大夫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脑袋,没说话。
屋里很静。
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药味和汗味,闻着让人有些犯恶心。
可李大夫没动,就那么在椅子里瘫着,喘着气,等着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屏风后面,床上那个人还在昏睡。
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石头蹲在李大夫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喘气,心里头揪得慌。
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又治了这么久的伤,怎么会不饿呢?
石头跟着李大夫这些日子,见过李大夫给人看诊,见过李大夫给人换药,见过李大夫熬一整夜的药,可从没见过李大夫累成这样。
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窝都凹下去了,嘴唇干得起皮。
李大夫刚才救了条人命呢!
石头想着,轻手轻脚站起来,往厨房跑。
他想去找王三娘。
他记得早上吃完饭的时候,王三娘那儿有剩的粥和馒头,热一热,端给李大夫吃。
他吃了就有力气了。
可跑到厨房一看,灶台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锅里倒是还有粥,灶膛里还有火星子,可王三娘不知道去哪儿了。
石头挠挠头,转身又往后院跑。
后院里,林禾正坐在井边洗菜。
石头跑过去,喘着气喊:“林奶奶!”
林禾抬起头,看见石头那张跑得通红的脸,手里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跑这么急?”
石头喘着气道:“李爷爷给那个人治伤,治了快两个时辰,累得不行了,靠在椅子上直喘气。我想给他热点粥和馒头吃,可三娘婶子不在厨房……”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禾。
“林奶奶,您能帮我热一下吗?我端过去给李爷爷吃。”
石头个子矮,让他烧火还可以,但是他够不到灶台,没法热馒头。
林禾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我这就去,你先去忙你的,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石头点点头,一溜烟又往前堂跑。
林禾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粥还有大半锅,馒头也有几个。
她添了把柴,把粥热上,又把馒头放在蒸笼里蒸了蒸。
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盛了一碗,又把馒头装进盘子里,端起来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石头还没来。
那孩子,跑哪儿去了?
林禾等了一会儿,不见石头来,索性自己端着托盘往前堂走。
反正就几步路,送过去也累不着。
穿过回廊,绕过屏风,她刚要往里走,就看见石头端着一大盆污水从里头出来。
那盆水黑红黑红的,混着血水和药渣,石头端得费劲,腰都弯着,一步一步往外挪。
林禾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忘了,是忙去了。
石头也看见了林禾,脚步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林奶奶……我、我正要去端,可这地上……”
林禾摇摇头,没怪他,只侧身让了让。
“先去把水倒了,仔细些,别洒身上。”
石头应了一声,端着盆往后院去了。
林禾端着托盘,绕过屏风,走进里头。
李大夫还靠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可还是累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林禾,愣了愣。
“林娘子?怎么是你端来的?”
林禾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把粥碗和馒头往前推了推。
“石头那孩子正忙着洗那些血布呢,我就自己端过来了。
李大夫,先吃点东西吧,您这一天够累的。”
李大夫看了一眼那碗粥,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忙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他慢慢直起身,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稠,米香混着淡淡的甜,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些。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对林禾点点头:“多谢林娘子。”
林禾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了一眼屏风后面那张床,问:“那个人,能保住吗?”
李大夫摇摇头:“不好说,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要是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熬不过……”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那人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那张脸,还是让她觉得眼熟。
她没再问,只是对李大夫说:“您先吃着,不够厨房还有,粥和馒头管够。”
李大夫点点头,又端起碗,慢慢喝粥。
林禾起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到底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