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墨香斋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簇新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红纸最上头写着两个大字——“录用”，底下是两行名字。
头一个，张大牛。
第二个，周显。
人群里嗡嗡响，有人念出声，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周显不是挺有来头的吗？他爹是书肆的管事吧？怎么排第二？”
“谁知道呢？兴许是人家真有本事……”
议论声传到巷子口，张大牛正好跑到那儿。
他今早起得早，正蹲在栖流所的棚屋门口洗脸，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墨香斋的榜贴出来了！贴出来了！”
他连脸都没擦干，扔下帕子就往这边跑。
跑了一路，心扑通扑通跳，跳得他胸口发慌。
跑到书肆门口，他傻眼了。
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他踮起脚，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那张告示。
他想往里挤，可那些人像墙一样，挤不动。
“让让，让让……”他小声说着，可没人听见，也没人让。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周显！周显果然考上了！”
张大牛的心猛地一紧。
周显考上了……
那他呢？
又有人喊：“周显排第二呢！第一是谁来着？张大牛？这谁啊？”
“张大牛？不知道，没听说过。”
“听说是城外流民村的，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
“那肯定是真有本事呗，不然周监书能让他排第一？”
第一？
排第一？
张大牛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挤，挤开两个人，又挤开两个，终于挤到了最前头。
那张红纸就在他眼前。
他看见了。
第一个名字，墨迹端正，笔画清晰。
张大牛……
张大牛！
那是他的名字！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那三个字，盯得眼眶发酸，也不眨一下。
耳边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好像一下子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他想起了那些在沙地上划拉的日子，在灶膛灰堆里练字的日子，在煤油灯下一遍一遍默写的日子。
那些日子，那些憋闷，那些委屈，那些不服。
此刻都化成一股热流，从眼眶里往外涌。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可那眼泪像开了闸，越擦越多。
人群还在议论，还在挤，还在看他。
可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站在那张红纸跟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扯了扯，想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人群外围，周显站在墨香斋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周显比张大牛来得还早。
天没亮他就从家里出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走到墨香斋门口，等着那张榜贴出来。
他想亲眼看一看，周明远是不是真的敢把他刷下去。
榜贴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排在第二名！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庆幸的，毕竟他还在榜上，毕竟他爹的奔走没有白费。
可那个“第二”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名，果然是那个张大牛。
那个名字挤在他上头，笔画清晰，刺眼得很。
周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人群里忽然有认识周显的人喊起来：“哎，那不是周显吗？周显怎么一个人在那儿！”
几道目光扫过来，紧接着，几个熟面孔挤到他跟前，脸上堆着笑。
“周公子，恭喜恭喜啊！考上书肆了！”
“我就说嘛，周公子肯定能考上，这还用说？”
“排第二也是厉害的，能考上都不简单不简单！”
周显的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刚好能让他听见。
“那个张大牛是什么来头？一个流民村的穷小子，凭什么排第一？
我看啊！还是周公子厉害，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
“就是就是，周公子什么出身？那小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周显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些话，在旁人听来是恭维他，是在贬低张大牛。
可在周显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上。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他真的是考了第二，以为那个第一的穷小子不如他。
可他知道，那个第一，是张大牛自己挣来的！
而他这个第二，是靠他爹的面子，靠黄掌柜的求情，才勉勉强强挂在榜上。
那些恭维的话，说得越多，就越像是在嘲笑他。
“够了！都给我闭嘴！”
周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压得周围的人一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还在告示前站着的人身上。
张大牛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议论声嗡嗡响，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榜。
周显盯着那个背影，眼神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天在考场，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用一支不像笔的破玩意儿，安安静静地写字。
想起周明远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少年平静的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他周显读了怎么多的书，背了这么久的经，却要输给这样一个泥腿子？
凭什么那个泥腿子能站在那里，受着众人的议论，而他要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虚假的恭维？
周显攥紧拳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身后那些还在喊“周公子”的声音，他全当没听见。
人群边缘，一个矮胖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王福今天也来看榜了。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果然不在上头，心里正窝着火。
可当他看见周显那副阴沉的模样，心里忽然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