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四个时辰后，天都要亮了，那扇门终于开了。
李大夫走出来，脸色疲惫，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人，最后落在张林身上。
“生命无碍，只是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张林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李大夫继续往下说。
“伤得不轻，背上的棍伤，好在没伤到内脏。
万幸你们送来的时候没背没抬，骨头错位不严重，我已经正回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这小子命硬，还年轻，底子好，好好养着，一年半载的，就能恢复。”
张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他的身体往后还能不能……”
李大夫看着他，点了点头：“没事，好好养，往后不仅能写字，还能考功名！”
张林的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
幸好！
苍天有眼呐！
王三娘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眼眶也红了。
林禾站起身，走到李大夫跟前，轻声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李大夫点点头：“别太久，他刚睡着。”
林禾推开门，走进去。
张大牛趴在床上，侧着脸，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背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隐隐透出一点药渍。
他的脸还是白的，可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张大景怀里挣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牛哥睡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禾在回春堂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传来王三娘轻轻的说话声，还有石头抽抽搭搭的哭声。
她没进去，转身往栖流所的方向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挑担的、扫街的、赶早市的，一个个打着哈欠从她身边走过。
林禾走得很快，脚步比平时还要急几分。
昨晚那条路上的痕迹都还在。
路边的野草被踩得乱七八糟，地上还留着板车的辙印，还有几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林禾蹲下身子，用手指拨了拨那些被踩断的草茎，又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不远处的破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瘦小的身影。
林禾抬脚走过去。
那几个小乞丐看见有人来，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可等看清来的是林禾，又都探出脑袋来。
“林娘子！”
其中一个最小的叫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
他笑的时候嘴里都还漏风。
林禾常来栖流所，跟这帮小乞丐混了个脸熟。
有时候给他们带点吃的，有时候给几个铜板，让他们帮忙跑跑腿。
小乞丐们嘴甜，见她一个个都喊“林娘子”。
林禾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小乞丐的眼睛立刻亮了，齐刷刷地盯着那只手。
“昨晚这儿出了点事，你们知道吧？”林禾问。
几个小乞丐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那个缺门牙的小家伙嘴最快。
“知道知道！昨晚这里有个人被人打了！那些人好凶的！我们看见了！”
林禾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把那把铜板晃了晃。
“那你们还看见了什么？仔细说，说清楚了，这些铜板就是你们的。”
缺门牙刚要开口，被旁边一个稍大的乞丐扯了一把。
那大点的孩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开口。
“林娘子，我们说了，您能不能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林禾点点头：“放心，我不说。”
那孩子确定林禾答应下来之后，才开口。
“这几天，有几个人老在这附近转悠。
三个男的，不是住在栖流所里的人，我看着就不像好人。
昨天下午他们就来了，躲在那边那棵大树后头，一直蹲到天黑。”
他指了指那棵大树，正是昨晚麻三他们藏身的地方。
“我们以为他们是来偷东西的，就偷偷盯着看。”
另一个小乞丐立马接话。
“后来那个被打的人来了，那三个人就冲出去打他，我们吓得躲起来，没敢出来。”
缺门牙拼命点头。
“对！那三个人可凶了，手里拿着大木棒子，把人直接就打趴下，还用绳子捆他！”
林禾攥紧手里的铜板，问：“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几个小乞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一个瘦瘦的，黑黑的，像是领头的。”
“一个豁牙的，笑起来可丑了。”
“还有一个胖点的，跑得最慢！”
林禾在心里记下，又开口问。
“除了那三个人，还有没有别人？比如穿得挺体面的人？瞧着也不像是住在栖流所的人。”
几个小乞丐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缺门牙忽然说：“有！有一个！”
他指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边，拐角那里，有个人一直站着，看他们打那个人。
那人穿得可好了，月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不像咱们这样的人。”
林禾的眼睛眯起来。
月白色衣裳……
她想起昨晚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瘦瘦的，穿着件浅色的衣裳。
“他站那儿看了多久？”
林禾眉头皱起，心中有些疑惑。
“好久好久！”缺门牙一边回忆一边说，“从他们打人开始，一直站到你们来了，他才跑，不过他跑得可快了！”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把铜板塞给缺门牙。
“拿着，分给你们几个。”
几个小乞丐欢呼一声，抢着去数铜板。
缺门牙攥着铜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林娘子，那个人其实我们见过。”
林禾的动作顿住：“见过？”
“嗯！”缺门牙使劲点头，“他这几天老从这条路过，穿得可好了，我们都见过他，听说是书肆的，叫什么……周什么来着？”
林禾的眸光沉了下去。
果然是书肆那边的人！
林禾想也知道，大牛他平时从不与人交恶，能有什么人对他下这样的黑手？
除了考进书肆的时候得罪了那些人之外，林禾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