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娘想帮忙，被她拦住了：“嫂子你歇着，我一个人就行，好久没做了，想练练手。”
王三娘就站在门口看着。
周秀娥把醒好的面拿出来，又揉了一会儿，然后用筷子一下一下往开水锅里拨。
那些面疙瘩落进锅里，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变成一个个小团子。
她一边拨一边说。
“这个不能急，急了疙瘩就大，里头容易不熟，要慢慢来，大小匀称才好。”
疙瘩煮好了，她把切好的青菜末撒进去，又把蛋液细细地淋上去，用筷子轻轻搅动。
蛋花在汤里散开，黄的绿的白的，好看得很。
最后淋上一勺香油，一锅翡翠疙瘩汤就成了。
香味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鼻子一耸一耸的。
大妞二妞也跑过来，挤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锅汤。
“好香啊……”二妞吸着鼻子说。
周秀娥笑着盛了一碗，递给她：“来尝尝，小心烫。”
二妞接过来，吹了吹，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好喝！好喝！姐姐你也快尝一下！”
大妞也喝了一口，抿着嘴笑。
石头早就端着碗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喝得起劲。
沈大山从后院出来，闻见香味，也凑过来。
周秀娥给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这疙瘩汤从前没尝过，但味道确实好。”
周秀娥低着头，嘴角弯起来。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递给林禾一碗。
林禾接过来，喝了一口。
面疙瘩软硬适中，青菜的清香和蛋花的鲜嫩混在一起，汤底清爽，回味还有一丝香油的味道。确实好吃。
周秀娥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林禾点点头：“好喝。”
周秀娥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喝汤，脸上都是满足。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
周秀娥忽然觉得，这碗疙瘩汤，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吃的一顿。
次日一早，林禾带着周秀娥往栖流所走。
周秀娥走在她旁边，脚步比昨天轻快多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王三娘匀给她的，二人的身量都差不多。
虽然旧了些，可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合身。
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绾起来，整个人瞧着利落了不少。
“林娘子。”周秀娥忽然开口。
林禾侧头看她。
周秀娥抿着嘴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昨晚睡得很好，现在换身都觉得不一样了，充满干劲！”
林禾点点头，“那就好。”
栖流所很快就到了。
春娘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她们，就迎上来，拉着周秀娥的手上下打量。
周秀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躲。
“好，好！”春娘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林禾道，“林娘子，您放心，这儿有我呢！”
她拉着周秀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活儿我给你说清楚了，刘员外家那边，主要是缝补衣裳，偶尔洗洗床单被套。
缝补的活儿按件算钱，一件大的三文，小的两文。
洗东西按天算，一天十文，再管一顿午饭。”
周秀娥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刚开始你先跟着我干，别着急，慢慢来。”春娘说着，把她带到一间棚屋门口，“到了，就这儿。”
棚屋不大，木门虚掩着。
春娘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里头只有一张床。
床是木板搭的，上头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床半旧的褥子。
褥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秀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
“简陋是简陋了些。”春娘在旁边说，“可收拾干净了，褥子也是我新晒的。你先住着，往后慢慢添置，我那屋有个小桌，回头给你搬过来……”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周秀娥的眼泪掉下来。
“哎，你别哭啊！”春娘慌了，连忙去掏帕子，“是嫌太简陋了？要不我再收拾收拾……”
周秀娥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嘴角弯着，是在笑。
“不是……”她哽咽着说，“我就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从小到大，她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在娘家时和姐妹挤一张床，出嫁后和那个男人挤一张床，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可现在，这间小小的棚屋，这张简陋的床，是属于她的。
只属于她一个人。
林禾站在门口，看着她。
周秀娥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对林禾说：“林娘子，我想今天就搬过来。”
林禾看着她：“不等几天？再养养身子。”
周秀娥摇头，眼睛里亮亮的。
“不等了，我身上有劲儿，真的！我从来没这么有劲儿过。”
林禾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让李大夫把个脉再说。”
周秀娥愣了愣，点点头。
李大夫让周秀娥坐下，三个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
“嗯。”他睁开眼，点点头。
“比之前好多了，血亏得厉害，还得养，可底子起来了，好好吃饭，别累着，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常干活。”
周秀娥听完，眼睛更亮了。
她看向林禾，那眼神像小孩讨糖吃。
林禾看着她那样子，嘴角动了动，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行。”她说，“今天就搬过来。”
周秀娥差点蹦起来。
林禾接着说：“活儿的事，听春娘的，这段时间先在家缝补，别急着去洗衣服，身子养好了再去。”
周秀娥使劲点头：“我听林娘子的。”
春娘在旁边笑，拉着她的手说：“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认门，再跟你说说刘员外家那些衣裳的规矩……”
两个女人手拉手走了。
林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阳光照在栖流所的院子里，暖融融的。
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跑，笑声清脆。
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衣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禾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棚屋的门开着，春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周秀娥偶尔应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林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