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呼啦啦跟着他跑,笑声、喊声、脚步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小男孩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林禾喊:“林娘子!我明天早点来!帮您占地方!”
不等林禾回答,他就跑了,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柳先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群孩子跑远,忽然说:“林娘子,这些孩子,都穷。”
林禾没说话。
柳先生低下头,摸了摸扶手,又摸了摸椅背,声音轻轻的:“他们听故事,比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还认真。”
他顿了顿,“因为从前没听过,也听不着,所以更加珍惜。”
林禾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她只是把架子上那只最小的玉兔往里推了推,推到最安全的位置。
明天,会有很多孩子来。
懂事的,不懂事的,穷的,富的。
她得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第二天下午,日头还高高挂着,西街东头那个拐角就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人,其实大半是孩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在那堵老墙前面,叽叽喳喳的。
那个小男孩果然来得最早,蹲在摊位前头,占了个最好的位置,正对着柳先生的椅子。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孩子,有昨天来过的,有没来过的,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巷子口看。
“来了来了!”
小男孩眼尖,第一个喊起来。
柳先生从巷子深处慢慢走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旧的,可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抱着几页纸,攥得紧紧的,走到摊位前头,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些孩子,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
里头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只有等待的欢喜。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椅子前,坐下来。
架子上那些木雕已经摆好了,嫦娥在最上头,裙摆飘飘,吴刚扛着斧头,玉兔蹲在桂花树下。
柳先生的目光从木雕上扫过,又落在那些孩子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今天……”
他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最前头那个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柳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那些字他写了改、改了写,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可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柳先生,嫦娥为什么要飞到月亮上去啊?”
最小的那个女孩蹲在前排,仰着头问。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
柳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那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泥,可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
看着这些眼睛他忽然不紧张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从喉咙里涌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声音还是轻的,可稳了。
孩子们不说话了,一个个竖起耳朵。
柳先生的眼睛从孩子脸上扫过,落在架子上那个嫦娥木雕上。
“天上有十个太阳,晒得大地冒烟,河水干涸,庄稼枯死。
有个叫后羿的英雄,拉弓射箭,射下了九个太阳……”
他越讲越顺,声音渐渐大起来,不再发颤。
讲到后羿射日,他手臂一抬,像是在拉弓。
讲到嫦娥吞下仙药,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讲到嫦娥飞向月宫,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日头,看见了月亮。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那个最小的女孩张着嘴,忘了合上。
小男孩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
后头的孩子踮着脚,伸着脖子,生怕漏了一个字。
“嫦娥飞到月宫,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
她每天站在桂树下,往人间看,看后羿,看她的家……”
柳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孩子们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那后来呢?”小男孩忍不住问。
柳先生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后来啊……明天再说。”
孩子们“啊”了一声,有的跺脚,有的叹气,有的拉着旁边人的袖子晃。
可没人闹,没人催。
他们知道,故事要慢慢讲,要留着明天听。
“柳先生,玉兔会说话吗?”
一个瘦瘦的男孩举手问。
柳先生摇摇头。
“玉兔不会说话,可它会听。
嫦娥跟它说话,它就蹲在那儿,竖着耳朵,乖乖地听。”
“那吴刚呢?他为什么要砍树?”又一个孩子问。
柳先生笑了:“吴刚的故事,后天讲。”
孩子们又“啊”了一声,可这回是笑着“啊”的。
他们知道,明天有明天的故事,后天有后天的故事,每天都有,每天都来。
墙根底下,几个摆摊的小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
卖烧饼的老汉举着铲子,忘了翻饼。
卖菜的大婶拎着一把青菜,忘了吆喝。
卖针线的妇人手里捏着一根针,半天没穿过去。
他们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头,歪着头,听着,脸上带着那种听故事才有的表情。
忘了时辰,忘了买卖,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
街上往来的人也有停下来的。
一个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站在人群后头听。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踮着脚,往里头看。
一个牵着孩子的老汉蹲下来,让孩子骑在脖子上,听了一耳朵,就不肯走了。
人群越围越多,可没人挤,没人闹。
大人把孩子护在前头,自己站在后面,伸着脖子听。
卖烧饼的老汉回过神,翻了一铲子饼,又停下来听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继续翻。
林禾站在老墙边上,靠着墙,看着这一切。
柳先生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手搭在扶手上,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讲故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那些孩子,那些大人,那些忘了干活的小贩,那些停下脚步的路人,都成了他故事里的人。
林禾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柳先生果然适合讲故事。
哪怕一开始放不开,后来也慢慢进入状态了,还越讲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