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又下去一堆人，跑去救溺水的。
没多久，一个脸色灰白的男人被两人架着胳膊拖上岸，眼珠子快瞪出眼眶，脸色惨白惨白。
“喂，”萧睿过去拍拍他的脸，“你没死吧，你可还好？”
另外两个男人喘着粗气，同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下面，有，有女鬼！”
“你说什么？”萧睿说道。
“女鬼，真的有女鬼！”同伴叫道。
“哈，还有这种东西？”萧睿打开手中折扇，问身旁周薪，“你信？”
“要有女鬼，岂会不杀了他们？”周薪说道。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鬼？”萧睿一乐，“诶，你说要是我捉过鬼，此事拿去拜宗门时说，会不会更招人稀罕？”
“应该……会吧？”
“那就这么定了，”萧睿折扇一收，看向其他随从，“都给我下水去！”
但下水的不仅仅是这些人，哗然的人群里，好几个男人按捺不住好奇，都跟着下去了，结果一个个爬上来皆面如土灰，连话都说不完整。
人群里有人提议：“要不请大陈村的陈二麻子来吧，他专管捉鬼的。”
萧睿不耐烦的摇着扇子，对周薪使了个眼色。
周薪没反应过来，顿时小腿挨了一下：“你倒是去叫啊！”
陈二麻子就住在附近，一听说有活，还是萧家大公子的，他立马便来了，当场烧了几张符水在碗里，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咕噜咕噜喝下，陈二麻子又用桑木沾水敲打他们的衣服和手心。
这种事理应避之不及，没想凑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的全都闻风而来，将安生湖南岸挤得水泄不通。
过去良久，那几个男人破开水面，用力换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在众人的翘首盼望中拖上一个人。
“是个姑娘！”有人叫道。
远远看去，很小的脸蛋，眉毛掉了好大片，剩下淡淡的墨痕，鼻子有些俏，但鼻梁不高，嘴巴小巧，唇形有些可爱，却苍白的吓人。
总体来说，面貌端正清秀，但也平平无奇，清淡如水。
有个男人恰好拽着她的头发上岸，一路掉了一大捆，他骂骂咧咧的扯开缠了他一手的黑丝，软的一撕就断。
萧睿和周薪点着小碎步捂鼻猫着过去，见这女鬼的手脚都被铁链铐着，手指缠着铁环，像公堂上用的拶指，露在外面的指甲整个翻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烂的差不多了，小腿和前臂全在外面暴露着，皮肤惨白惨白，没半点血色。
“这，死了多久啊？”萧睿用扇子指了指。
周薪放下捂着鼻口的手，凑过去嗅了嗅：“少爷，一点都不臭。”
“萧大公子，这会不会是中毒死的？”一个大汉拧着湿嗒嗒的衣服说道，“她皮肤都没烂，瞧这样子，湖底的鱼好像一口都没咬过她。”
“反正肯定是被害死的吧，”萧睿叹道，“哎，对了，孔庆成哪去了，叫他家老头赶来收尸呐！”
孔庆成的父亲是鄞州刺史，与萧睿父亲鄞州折冲都尉同为正四品官，虽然一个掌政一个掌军，但同在鄞州官场自然少不了一番疏通往来。
奇的是，两家家境出奇得像，皆一妻三妾，一儿四女，偏偏这独子还都是纨.绔子弟，成天街头巷尾斗事耍狠，把两位当爹的弄得焦头烂额，时不时互相诉苦，惺惺相惜后反成了莫逆之交。
陈二麻子听着他们的话，站在旁边捏着两撇八字胡思量。
如果是女尸，那就没他什么事了，那如果是女鬼呢，岂不是可以扬名立万了？
想着这是一个巴结萧睿，且让自己成名的好机会，他老神在在的拦住跑去报官的一个小厮：“不急！”
众人朝他看去，便见他从道褂口袋里摸出一截黄沙木，点燃后放在了女子旁边，随意摆弄两下，回身严肃道：“我认识这个女子，她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用铁链捆住扔进湖里的鬼魄，吃了不少心脏，想要毁去她的形体看来还得用火烧。”
“火烧？”
“对，火烧！”陈二麻子说道。
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咳嗽声。
“咳咳咳咳……”
清脆稚嫩的咳声响起，所有人惊了大跳，陈二麻子头皮发麻，心想没这么倒霉吧，真是女鬼？忙哆嗦着手抽出口袋里的匕首，要去刺她。
“别，别啊，”萧睿一把拉住他，“这要是个活人怎么办，你不是杀人了吗？”
沉重的锁链轻轻挪动，摩擦声刺耳难听，少女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渐渐有金霞覆上云层，湖风吹来，每一阵都像要抽走她的灵魂那般，冻得她说不出话。
好冷……
她想撑起身子，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额间忽然传来尖锐剧痛，她不大却明亮的双眸一瞬睁大，艰难的喘息后再度沉入黑暗。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眉心缓缓流出，萧睿颤着手指去：“你，你这牛鼻子老道，女鬼会流血吗，会流这么鲜艳的血吗，你，你杀人了！”
人群顿时吵开。
周薪在萧睿身旁悄声说道：“可是少爷，要是大活人，她在湖底最少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会有气啊。”
陈二麻子被吓得不轻，惊出一身的冷汗，他拔出匕首，将手指放在“女鬼”的鼻下，冰凉一片，没有呼吸，真，真的杀人？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不少人跑去报官了，算算来回路程，至少得小半个时辰，萧睿叫人围着陈二麻子，不给他走。
没想，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锁链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惊恐的望去，那姑娘微抬起手臂，想要侧身过去爬起，轻声嘤咛：“好冷……”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撑起身子，眉间的窟窿已消失不见，鲜血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沿着鼻梁和往鼻翼躺去，似落了两行血泪。
她看向陈二麻子手里的匕首，轻柔的声音像没睡醒，低低说道：“你刺了我？”
只是随意一问，却将陈二麻子吓得扔了匕首夺路而逃，不止是他，那些挤进来看热闹的人皆纷纷跑开，有不少人被挤到了湖里。
又一阵风刮来，冻骨的寒冷，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远离，眨了下眼睛后，她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阵，她重新抬起眸子，看向前面好像藏着人的老槐树。
躲在树下的萧睿顿时倒吸了口凉气，拉起周薪：“快，快快，快跑快跑！”
“快，快快，快跑快跑……”她轻轻重复着，声音软的像含了糖。
看着萧睿带着手下逃跑的背影，她困惑的皱起眉心，脑子一片沉痛，良久，他轻声说道：“师父，杨，田……师父……”
瘦骨如柴的手挣不开铁链，她慢慢朝老道士扔下的匕首挪去。
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未跑掉，远远藏在林木山丘后，好奇的看着她，接下去所有人都掩住了嘴巴，她的手法极其之好，不知如何办到的，便见那匕首在她手里像长了脑袋，被她看似笨拙温吞，却极为灵巧的打开了锁孔。
瘦弱娇小的身子在湖风里瑟瑟发抖的站起，像株一吹就倒的新嫩小枝，她抬起眼睛四下望了一圈，朝着人少的乡道缓缓走去。
·
一连六十多天没下雨的浩尚在这夜下起了磅礴大雨，被雨声吵得睡不踏实的王桂芳忽的从床头坐起。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呼声震天的男人：“当家的，当家的，楼下遭贼了！”
夫妻两二人披衣爬起，蹑手蹑脚往楼下走去。
一个身影缩在土灶台后面，一口一口艰难的咬着手里的东西，王桂芳把擀面杖悄声递给丈夫，而后将烛台点亮。
光线忽而亮起，小姑娘惊了一跳，慌忙回头。
“哟呵，居然还是个女贼！”男人挥了挥手里的棍子：“说！偷了老子什么东西！”
“是，是树皮……”她举起手，王桂芳倒吸了口气，还真是树皮，被咬的残缺不齐，跟老鼠啃了一样，是她特意捡来生火用的
“我，我不敢吃你们的东西，等雨停了，我给你们捡干燥的回来，你们不要生气好不好？”
“还是个疯子！”男人一棍打在了她的肩上，“快给老子滚！滚出去！”
她吃痛的缩成了一团，低声乞求：“可是外面下雨了，我求求你们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没有家……”
气急败坏的男人又一棍打在她头上：“给我出去！快起来！大晚上的别让我送你去官府！”
“可是我怕冷，我怕水，我还好饿的，我明天一定给你们捡回来，求求你们了……”她缩在角落，大声哭了起来。
“少罗嗦！给我出去！快滚！”
“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别赶我。”
“别打了！不要再打了！”王桂芳看不下去了，忙拦住丈夫。
终于将丈夫劝下来，她看向角落里的女孩，叹了口气说道：“你先等着。”
她上楼拿了件自己的素布葛衣，又从竹菜罩下拿了两个馒头，走回来说道：“诺，这些给你，你拿着吃，但你大晚上的真不能留在我们家，快走吧，啊。”
小姑娘的模样实在可怜，可她丈夫毕竟是个男人，现在对这姑娘是凶了点，但气消下来了，看到这么年轻白嫩的小姑娘，谁保不会出点一一二二的。
王桂芳拉开门，天地皆为大雨，小姑娘捏着馒头，在门口回头，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终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