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早醒来，我穿了一件月色偏白的衫裙，带着包袱打开房门出去时，杨修夷在外面等我，他亦一身白衣，与我身上这件极其相近，且他手里还拿着一件纯白羽缎斗篷。
他抬手给我披上，说道：“越往北越冷，中秋都已过了。”
雪绒绒的软毛，厚实暖和，我抬手轻抚着，说道：“他们都醒了？”
“都在楼下。”
“好吧，”我又抚了下斗篷，说道，“一看便很华贵，跟我不是富婆的气质，是不是不太符？”
“谁说你不是富婆了。”他轻笑。
“本来就不是了嘛……不过未来一定是。”
他俯首，在我的额头上面轻轻亲了口：“走吧，我的大富婆。”
我们在楼下简单吃了些东西，退房离开客栈。
现在辰时都未到，还很早，我们没有上马，牵着手在清清冷冷的大街上慢步。
昨夜未曾留意，现在才看到，街道以硕大的白色方石铺就，缝隙里有许多凝露的苔藓，踩上去滑滑的。
客栈出来没多久，见到一个大湖，比宣城的柳清湖还要大一点，开始转冷的天，围在湖边的菜农却比街上更多。
“对此湖有印象吗？”杨修夷问道。
我看着大湖，轻轻摇头。
记忆有时候很鲜明，有时候又很模糊，但是……
我低声说道：“杨修夷，其实，宣城血猴的事情，我真的有错。”
“莫乱想，”他沉声说道，“与你何干？”
“原清拾以我未婚夫婿的身份入梦寻我，虽我从未对他动心，也在见他时害怕，可是他问我的很多问题，我都会说，”我垂下眸子，看着往前的路，脚步变得有些沉重，“我是孤女，且也认定原清拾便是我的未婚夫婿，他们却要在第一次见我时便要准备血猴，因为我提过，我身边有师父和师尊，我未曾说过望云山，可我说你们很厉害，也说过，我在学巫术。”
“初九，这也与你无关。”
“宣城血猴，崇正郡里的死役，拂云宗门的群妖，”我轻叹，“攻敌之道，乱心为第一要，他们一直在制造混乱，祸乱人间。”
“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他停下脚步看我，肃容道，“若每个人都能防住这世上的阴绝奸佞之事，这天下早便河清海晏了。你自问无害人阴歹之心便可，无需将他人之罪揽到自己头上。”
我闷闷点头。
“初九，”他将我另一只手也握起，“事已发生，非人力所能改变，只能从之接受，饮恨为拳，咬牙蓄力还击，知道么。”
他的眸色很坚定，认真的看着我的眉眼，双眸漆亮幽黑，像灼灼燃烧的火焰，银光铮亮的刀锋，熠熠而辉的星子。
“好，”我说道，“我不会想那般多了，你勿担心。”
他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转头看向唐芊。
唐芊将我的马牵来。
杨修夷低低对我道：“来。”
他将我扶上马，我拉扯来缰绳，他也准备上坐骑时，忽有一人跑来。
是个和楚钦岁数相仿的男子，去到邓和耳边低语。
邓和容色严肃，朝我们走来：“少爷，昨夜当真有情况，我们死了五人，对面重伤三人，自尽一人，是他们发动的偷袭，其余人让他们逃走了。”
杨修夷双眉轻皱，说道：“对面大概几人？”
“十二人，暂不知具体身份。”
杨修夷点头：“知道了。”
邓和走了回去。
我看着杨修夷上马，不安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轻踢马腹，马儿往前走去，我也驱马往前。
他淡淡道：“这些年一直都有人在平州等你，昨夜并不是我们的人第一次和他们交手。”
“等我？”
“嗯，不止平州，你不见的这些年，各地都有人守着在等你。”
“是十巫，还是万珠界？”
“皆有，”他看着我，“我也是，那几年我派了很多人在平州。”
心底浮起些难过，我说道：“今后我们未必会时时在一起，无论我去哪，我都给你写信。”
他唇角莞尔：“好。”
我收回目光，朝前路看去。
马儿穿过长街，商铺林立而过，我看着街头的人影喧闹，熙来攘往，忽觉满心躁戾。
我能听得见很多声音，甚至如果我愿意，我还能隐约听到那湖边，菜贩们吆喝叫卖的声音。
可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声音，我终究是听不到的。
暗处鼠狗，防不胜防，端得一窝，难覆其全，而且，他们现在甚至根本不敢正面来找我。
我与故乡一别十二年，再回来，却还要被这些猪狗不如的杂畜藏匿暗中算计，我真的……颇觉恶心。
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出了城门，面前是莽莽长野，笔直的官道通往天边。
阳光破开积压的云雾，大地温暖，待我们离开官道，平野越发开阔，四周景致渐渐肃杀，草木凋零，寒风衰衰。
我的心绪已平定，说不出是浓是淡，望着四野荒芜，心中仍未觉得有半分熟悉。
申时，我们找了条河道，停下休息，架锅擦碗，清洗蔬果。
远处出现几座孤村，依稀可见几间竹篱茅舍，河道上流则是深山，还有很小的瀑布。
杨修夷拴好马，走来在我身旁蹲下，温然道：“我去给你捉兔子，要吃吗？”
我正在搭火堆，闻言便觉发馋，一笑：“好啊。”
他俯身过来，凑在我耳边说道：“等下吃完，我们先行离开，留邓和他们在此冒充。”
我不太放心的说道：“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你觉得唐芊的剑术，楚钦的剑术，很差吗？”他说道，“后面还有暗人，会一直保护他们。”
“……如此听来，有危险的反而可能是我们？”
他轻笑，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我很快回来。”
“好。”我点头。
在他要走时，我拉住他：“等等。”
“嗯？”
我微微抬高身子，在他的额头上也吻了一口。
他望着我的黑眸变得澄亮：“为何亲我额头？”
“你不是也老亲我额头吗？”
“我个子高于你，亲额头方便，”他深深看着我，“你该亲的，或许是我的嘴巴？”
我觉得他藏着坏水，脱口便道：“那还不如亲你的喉咙和下巴呢。”
他唇瓣轻扬一笑，俯身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喉咙的话，你确定？”
“……”
我不是傻子，也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了，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脸颊顿时大红。
我抬眸看他，他的目光深的像是要凝入我的生命，衬着白衫，清俊深邃的面孔越发光洁如玉。
我抬起手，轻轻推他：“去，去抓兔子去……”
这，这个男人，他又开始勾引我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逗弄下去，又亲了亲我，带着楚钦一并走了。
回来时，他们所带的猎物不止一只兔子，收获颇丰。
他为我做的这只兔子，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喂了他几口，最后与我平分。
天色渐渐昏沉，日暮下炊烟袅袅，疏疏牧笛从田间阡陌里传来，东边天空最后变的墨蓝，星子闪烁，疏密散布着。
唐芊和楚钦开始搭帐篷，我和杨修夷坐在火堆旁看书，最后，我们各自进帐篷睡觉，留楚钦在外守着。
等火堆自然熄灭，杨修夷去牵来坐骑，我们悄声离开，沿着河道向上流走去。
水声潺湲，清亮泛着月色，我们没有踏入深山，而是穿过斜径绕开了石道。
再往前一点，山路变得平坦，远方群山抱拢，杨修夷将我扶上马，他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轻轻扯拉马缰，说道：“抓紧了。”
“嗯。”
他长腿夹紧马腹，猛一扬鞭，清越喝道：“驾！”
马儿撒蹄狂奔，疾冲了出去。
天上星空越发璀璨，四野白月如芒，呼啸的晚风将我的衣衫吹得乘风欲飞，他在身后紧紧搂着我，清幽杜若钻入鼻尖，漫天匝地。
我们奔入远处峡谷，视野变小，两旁古壁险峻，看不清切。
马儿的速度渐渐放缓，我皱眉说道：“我觉得这里很奇怪。”
“嗯，这里有很多尸骨。”他说道。
我愣了愣：“什么？”
“来，”他柔声道，“中天露。”
我从袖子里抽出长盒，取出一截，朝前面用力扔去。
杨修夷的灵息紧随而去。
中天露于空中爆开，碎片被他牵往高处，铺开星云，而后如雨般淌落。
他勒住马，马儿微微立起，我看着四周，一时愣住。
不止是尸骨，还有大量大量正在腐烂的，不止人尸，除了动物，更多的是妖物。
道路很宽敞，它们三两堆的积在两壁的草地上，有些就在路中央。
中天露汁落尽，大地渐渐暗下，杨修夷说道：“据那些十巫所交代，月家村附近唯恐更多。”
我的心绪变沉，点了下头，说道：“这些，是那些十巫杀的吧。”
“这倒不是，月家鲜血会引妖物，而月家曾遭屠村，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
我的脊背阵阵发寒，浑身都觉得冰冷，他握住我的手，大掌包拢而来一阵温热暖意。
“已过去十多年了，为何还会有呢。”我问。
“也许是，”他低声道，“初杏山涧。”
我皱眉，寒意越来越重，他倾身上来抱住我，声音响在我耳旁：“我就在你身旁，若是害怕，你可以随时抱紧我，我一身是胆，能分你一点。”
我回头看他，淡淡一笑：“好。”
他在我唇边深深吻了一口，温柔看着我：“我一直在陪你。”
心口浮起暖意，我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