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民于世,我一直自认家穷人笨,只要安分守己独善其身,不害别人就是最大的作为。
是以,我从未有过吞吐天地,救民水火的觉悟和雄图之梦。
包括,在面对杨修夷时,我也充满自卑。
第一次发现我对他的真实情意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后来说服自己,即便他是天上凌空的清华日月,我也要化作云烟清风与他相对。
再后来,杨家不让我见他。
回顾一路走来的足迹,我先是不敢爱,再是不能爱,到后来再重逢,我是不想爱,如今……我又陷下了。
臭杨修夷,一天到晚,净勾引我。
窗下日光越来越强,我闭上眼睛。
临入梦之前,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想到师公所说的话。
差点忘了纠正他了,他对杨修夷说我不惜命,仗着重光不息咒为所欲为,其实不是,我如今贪生怕死,比谁都惜命,因为我只有这一条命。
而我这一条命,我必须好好保护住,为了吃喝玩乐,为了游山玩水,为了和杨修夷,师父,还有我所在意的所有人一起。
毕竟有命,才有一切。
胡思乱想,终于睡着,醒来像是过了数百年。
窗外黑漆漆的,风声呼啸,我披了件外衣出去,唐芊坐在堂屋里看书。
听到我的动静,她起身迎来,我有些没睡够,揉着眼睛在一旁坐下。
问了下时辰,戌时了。
“杨修夷也没来找我,”我皱眉,“分明说了黄昏走的。”
“也不急的嘛,”唐芊笑道,“姑娘吃点东西吧,我做了不少糕点。”
“好,”我说道,“杨修夷人呢?”
“少爷去颂竹道人那边取书了,很快便回来,”说着,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少爷也才醒来没多久,方才他出房门时大惊,以为姑娘没喊他,自己先走了呢,得知姑娘也还在睡,少爷才松一口气。他那样情绪不外露的人,也就在遇见姑娘的事时,才这般不自持。且话说回来,前些时日赶路,少爷睡眠浅,很易醒。今日睡的,却着实是久,也不知姑娘是否在睡前同少爷说了什么,嗯?”
她笑得坏,我却恼不起来,反而也跟着笑了。
“哎呀,”她说道,“姑娘笑得可甜啦。”
“真的很甜吗?”我没皮没脸的说道,“那我去找杨修夷,我要甜给他看。”
“噗。”她掩唇轻笑。
我转身走了,到门口时又停下,同她说等下回来再吃糕点。
话音才落,便听到杨修夷的声音响起:“要去哪里。”
我转身看去,他自外走来,身着一袭墨青长衫,看似简单,却华贵精致,衣上落拓着浅绣的苍竹细纹,整个人磊落清爽,多了几分贵气。
不待我说话,唐芊先说道:“姑娘正要去找少爷呢。”
我看向他手中所拿的书册:“这些是……”
“吃过东西了吗?”他走来后说道。
我摇摇头。
“来,”他牵起我的手,又看向唐芊,“把吃的送去院中。”
“是。”唐芊应声。
我随杨修夷去到院子里,他将手中书册给我,我好奇翻了翻,有两本机关之术,剩下的,都是一些谋略之书。
“你竟然还记得。”我翻着其中一本机关书,图解的极为详细。
当时在月家村,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我自己都忘了。
“这本是沈老先生写的,”他将其中一本书拿出,说道,“通俗易懂,你可一看。”
我伸手接来,再抬眸看他。
“都当族长了,也有手下了,总得会管人才行,”他看着我道,“难道又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闯?”
我闷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知你不喜,”他声音变低,“但要成事,许多事都须去接触。你和木臣他们如何相处,我不会帮你,你只能自己去管,但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我没说话,沉默一阵,我说道:“杨修夷,这……算不算是一种权?”
“嗯,”他温然点头,“可以这么说。”
我垂头看着这些书,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但是我觉得这太讲究天赋了,厉害的人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连小聪明都没有,更不提这样的大智慧。
唐芊这时端来糕点和甜汤。
杨修夷说道:“先吃东西吧。”
“嗯。”我点头。
书被放到一旁,吃饭过程里,他同我说,晚上子时离开。
我说好。
快吃完时,木臣他们来了,呆毛跟在他们后面,见到我后想过来,目光看了看杨修夷,最终没有来,远远叫了我一声“主人”。
没多时,邓和和楚钦,还有潘叔也来了。
杨修夷过去和他们说话,他一走,木臣他们便围上来了。
我看向傻乎乎站在外面的呆毛,说道:“呆毛。”
“嗯?”它顿时看来,而后“啪”一声消失,下一瞬,带着它的七彩长羽出现在我跟前,开心的说道,“主人叫我!”
我拢眉,顿了下,抬手轻轻戳戳它的脑袋瓜。
“你是不是赖上我了。”我说道。
“啊!”它的笑容僵凝,“主人,你是要赶我走吗?”
我摇头:“不是,而是……你到底为什么叫我主人呀?”
“因为你就是主人呀!”它抱住我的手,“主人,你迟早会想起我的,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但是你别赶我走。如果你现在还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一点,但求你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这……简直说的委委屈屈,听的人一把辛酸。
我仔细回忆了下我的幼年,很多记忆虽然还不清明,可我确认我记忆里面没有养过什么小动物,包括这些小魔兽,小妖兽。
月氏族人对待妖物,那是避之不及的。
“那,”我说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可别恼羞成怒,要跟我翻脸啊。”
“不会不会,你就是我的主人!”它说道,把小脑袋靠在了我的臂膀上。
看它一脸开心模样,我都不忍将手臂抽出了,只得由着它抱。
直到杨修夷回来,呆毛才“啪”的一声,回去原地。
唐芊噗嗤一笑,在后面小声对木萦说道:“这个小东西,还会看人下菜呢。”
“得防着它,”木萦说道,“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看向呆毛。
不知为何,虽然对它陌生,可我心里面莫名有一个奇怪笃定,便是,它真的不会伤害我。
它待我,是全心全意的。
·
子时很快便到。
乌云丝薄,被风吹开,远空皎月淡淡。
我们一行共十五人,杨修夷同我说,要先去沧市一趟。
第一次听闻沧市,还是在晚风岛上,是听杨修夷的太叔公说的。
在沈老先生的杂集上,也提及过沧市。
沧市全称为荒海沧市,书上所形容,它是一个类似于市集的混元界,比之其他混元界来说很小,但至少有半个汉东九州那般大。
杨修夷现在要去沧市,因为闫贤先生会在那边等他。
沙滩上的界门变得稀薄,原先那道已关,如今这道是闲云道人新开的,听说迈过去,便是沧市。
在迈入界门前,我微微止步,抬头看着高耸的气墙,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修夷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从何描述,摇了摇头。
手被他牵住,温热大掌传来暖意,十指相扣。
我侧眸看他,他神情温和,平静看着我。
他这样一个天生长着一张冷情面容,生人勿近的脸的人,每每他神情这般温和,都让我觉得似清风卷开纱幔,湖亭里皎月清和,芙蕖淡莹,也似是漫山梅香,环着一尊凝立于高山之巅的玉雕在共舞。
“走吧。”他低低说道。
“嗯。”
迈过界门,不过眨眼功夫,周围景象瞬息变化,我们身边多出很多很多人。
有迎面往我们来的,也有跟我们一样,从界门里出来的。
我回头看向身后,相比较于我们进来的那道界门,这道界门更高,像是五层之楼,宽则至少二十丈。
我们身前的大道同样宽敞,铺着白色玉石,大道两旁是茫茫海浪,但没有风,头顶是深蓝色的星空,星辰明耀,仿若抬手可摘。
前方通向很远,暂时没能看到尽头,入目是人海,或许也不是人,但他们的外貌与我们相差无几。
“这条路很长,”杨修夷说道,“约一里,一直是直道,走过去便能见到沧市,会有许多商铺。”
“嗯。”我应道,这时发现,好多人频频朝我们看来,有些人走出去很远了,还会回过头来。
“他们为什么老看我们。”我说道。
“他们知道我们是人族,”杨修夷朝他们看去,淡淡说道,“这里最难见到的,除了神族,便是人族。”
我点点头。
在沈老先生的书里,是有这样的说法。
说神族所剩无多,近乎凋零,而人族,自打有了人间结界后,除了死后去往阴司,其余时间,人间几乎与外界隔绝。
所以能在外云游的人族都绝非泛泛之辈,更不提,杨修夷生得着实好看,衣着华贵,气度自若,这般模样的他,在哪里都注定会成为瞩目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