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雷雨天，从来不超过三个时辰。
这里已快三天了。
呆毛陪我说了好几个时辰的话，唐芊进来数次，问我想吃什么，我思绪一直不在，留在了那间暗房里。
我一直在数着，那人共断了十六根骨头，但以巫术续命，不曾痛死过去。
当一根肋骨被抽出，他的嘴巴终于没有那么硬，肉体折磨和精神折磨双重重压，能扛下来的人当真不多。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位白先生的真名，白悉，熟悉的悉，又称白悉真人。
邓和也在场，听他以惊诧语气重复白悉真人四字时，我觉得此人的来历并不简单。
不过眼下这个俘虏，并不是白悉真人的人，他祖上为婴族一脉，但婴族分三六九等，他们为婴族中最贫贱的一支，称为魈。
魈族死活，早与婴族无关，千年前便自婴族中脱出，族中世代敬奉九头蛇妖，以九头蛇妖图腾为族中圣物，且自称蛇奴。
我理解不了这种盲目式崇拜，但他们奉献的很狂热，世世代代都在追寻九头蛇妖，也当真让他们寻到无数只。
在这千年的追寻中，他们于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一个斩杀过九头蛇妖的战将，那战将喜欢将一切对手或猎物的心脏带回去作为战利品，在庆功宴上生吞。
他告诉他们，在生吞了九头蛇妖之心后，他经常想去一个地方，想去见一个人，或者说，能经常感应到一个方向。
战将曾想过要去找，最后发现是凡界，便没有再去。
直到过去百年，这种想去寻找的渴望才从他的身体里消失。
在听闻战将的这番话后，他们心生好奇，族中大量的人阻止这种念头，仍有许多人跃跃欲试。
终于，有十二人背着族中其他人，在寻到一具刚死不久的九头蛇妖尸首后，分享了九头蛇妖之心。
这个被抓来的俘虏便是其中之一。
那名战将没有骗他们，他们也感应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他们感觉像是存在，又感觉虚无缥缈。
而这个地方，他们找去了，所遇见的，便是那位白悉真人。
十二人，四人死于寻找途中，三人死于白悉真人之手，包括他在内的剩余五人，被白悉真人所囚，一囚便是百年。
直到十年前，又再遇见九头蛇妖，而白悉真人所做的……却是取了心脏回去，让他们一直吃。
渐渐的，他们可以感应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人了，越来越清晰，便是，便是我。
六年前，白悉真人忽然将他们都放了，还了他们自由。
他们不明所以，但离开昆仑后，白悉真人当真没有再寻他们和对付他们。
只是这六年，他们仍不踏实，闭眼皆是我所在，皆是对我的憎恶和仇恨。
我不曾认识这些人，但他们恨我，一是因为白悉真人囚禁他们，二是吃了多少九头蛇妖之心，便有多恨我，刻入骨子里的恨。
这些年，他们五人只剩三人，另外一人同样被抓，还有一人与他们失散。
他问杨修夷，我到底是什么人，并让杨修夷注意我，提防我，我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跟我一起，定会被我牵连。
我听着他对我的诋毁，听他将我形容为十恶不赦，是个活在阴暗沟渠里的妖女邪女，心里觉得有些难过。
外面又打起雷，呆毛抬头问我饿不饿，我摇头，伸手揉着它的毛发。
“你真的不饿吗？”它担心的握着我的手，“主人，她们说你元气大伤，你吃点东西吧。”
“没什么胃口。”我说道。
目光看向外面倾盆的大雨，邓和仍在问话，但我觉得那人已将能说的都说了，不会再问出什么有用的。
“主人，”呆毛轻轻摇着我的前臂，“你在想什么呢。”
“可能是天气和生病的原因，我的精神和心情都很糟糕，”我低声说道，“有一点点自暴自弃。”
“不要呀！主人，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变得开心吗？”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除却生病和天气，还有一方面，来自于我对自身的困惑。
我为人灵，无前世，无来生，仅此一世，可是，此人却说百年前，甚至有可能是千年前便对我有所感应。
而且，是在吃了九头蛇妖之心之后。
我与九头蛇妖之间，的确存在着莫大牵绊。
烛司吃了它，能寻到我。
我见到它们，便无端觉得害怕。
以及它们对我的恨意，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强烈，是我当真恶毒，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之事？
还有那位白先生，他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那幻境里的声音，和数日前那声令我印象深刻的叹息，来自于他吗？
呆毛又对我说了些话，我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听不到，并非故意要敷衍，而是心思当真不在。
半个时辰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杨修夷回来了。
一袭鸦青色长衫，身上一阵好闻清雅的杜若香，他竟还特意去沐浴完才过来。
“修夷来了。”呆毛从我怀里探头，离开我后“啪”一声便至他长腿旁，拉了拉杨修夷的长衫，要他去外头。
杨修夷看了我一眼，随它出去，房门特意被呆毛带上。
我听到呆毛同杨修夷说我这几个时辰没吃东西，要他好好照顾我，特意强调我心情不好，情绪沮丧，叮嘱杨修夷再三，得让我开心起来。
不多时，房门被再度推开，杨修夷轻声回来。
我没有动，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看着外面的大雨，直到身体被他拥入怀中，在我耳旁低语问我饿不饿时，我眼眶忽然一热，眼泪滚落了下来。
他抹去我的泪，低声道：“哭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说完哭得更狠，伸手抱紧他，“就是想哭。”
“总有理由吧，”他小声轻笑，望着我的泪眼，“虽说你哭时梨花带雨，动人好看，但我真舍不得你哭。”
“……”
我抬手擦掉眼泪，愣愣看着他。
“嗯？”他说道。
靠的极尽，能闻到他的口齿清香，他笑得清俊无双，黑眸深而亮，付尽温柔。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轻柔抹去，声音那么好听的唤着我：“初九。”
“可能，是委屈，”我说道，“我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虽然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早该习惯，可就是越想越无力，越憋屈，我便想哭。也有可能，是因为呆毛和你对我好，你们对我太好了，好的也让我想哭。”
他一笑，吻了吻我的唇：“嗯。”
“也许这便是有失有得，有人待我以最深的恶意和诅咒，可我也被人爱着，但是……”我停顿了下，小声说道，“我哭起来，真的好看吗？”
“哭时有风情，笑时最好看，”他说道，“只要是你，无论哪样都动人，”顿了顿，“除了以前骂我的时候。”
“那天痛成那样，我都没有哭，”我擦掉眼泪，振作起来，“其实我很坚强了，我现在当真了不起，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干大事的，但是，偶尔也得允许女强人脆弱一下。你，你就当我今日没哭过。”
他淡笑：“女强人愿意在我跟前哭，给我看她脆弱的一面，这是我的荣幸。”
“你日后若要哭，也要在我面前哭，”我伸手抱住他，“你没事也要哭一哭，哭了心情会好。”
“那初九现在心情变好了吗？”
“田初九已经死了，”我贴着他胸膛，咬着牙根说道，“从今之后，站在世上的只有月家大族长，了不起的月牙儿。”
他笑得胸膛都轻颤：“好，”抬手抚着我的发，“那我追随你，愿效犬马之劳。”
屋外的雷雨，前后足足又下了六个时辰。
待雷雨静下，阴云始终不散，似乎又要下大雨。
怕我身体再有不适，杨修夷将离开日期又往后延。
我躺了这些日，腿脚越发难受，想起身运动，唐芊和木萍便扶着我在客栈里来回走。
这家客栈委实大，前后三栋，共四层高，其中两栋打通相连。
我出事后，杨修夷将整家客栈包下，所以我在客栈来回漫步，不受影响。
如此走了两日，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可以脱离旁人的搀扶了。
为了将时间足够利用起来，待我可以自由行动后，我还拿了书，边走边看。
一层层走下来，至后院时，遥遥望见雷雨中楚钦领着几个暗人，抓回来两个人。
“是一男一女。”唐芊说道。
两个人头上皆着黑色头套，看不清面孔。
女人很削瘦，个子比男人要大，两个人上身被归海钉所控，动弹不得。
雨特别大，我隔着大雨溅起的尘烟望着他们，心里面忽的一激灵，抬脚走去。
拦雨的阵法被我置于高空，勉强换得大地稍时安宁。
见到我，楚钦他们出声喊道：“田姑娘。”
我看着女人，心跳突突变快，不待我说话，楚钦说道：“是常凤。”
我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乎要将书卷捏碎，周身所有的鲜血都在沸腾。
楚钦抬手，欲揭开她的黑色头套，我出声阻止：“别。”
目光落回女人身上，我平静说道：“我不想见她的脸，交由你们处置吧。”
“是。”楚钦应声。
常凤同这男人被带走。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
并非我不敢去面对，如今我早已坦然和自信，只是我该去的地方当是阳光明媚的，那些会拉扯着我，纠缠我回去噩梦的阴间之鬼，在已没有必要面对的情况下，我不想再沾。
而落在我们手里，终归她不会有好下场了，这于我的血债之上，是一笔极其欢畅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