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三月,未婚夫身边多了一个小表妹。
接风宴上,她穿着我的婚服炫耀。
未婚夫状似无奈,“绵绵年纪小……”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跪下。”
我微笑,“是我太给你脸了,是吗?”
1
三月前,我随公主前往北郡赈灾。
回京那日,裴砚礼为我准备了接风宴。
走进裴府,却见一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亭子里。
花钗翟衣的婚服,耀眼夺目。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表……”
她愣了一下,又打量了我几眼。
方才笑眼弯弯,“你就是我表哥那个未过门的新妇吧。”
见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外袍上,她的嗓音轻快,“嫂嫂,你的婚服可真好看。”
“听姨母说,这套婚服是宫中的十几位绣娘一起,做了大半年才完成。”
“姨母见我喜欢,便让我穿上试试。”
“没想到竟然这么合身。”
笑容天真得不谙世事。
我微微勾唇。
相识多年,我了解裴砚礼。
他为人向来谨慎,凡他府中之人,无不谨守规矩,恪守本分。
而许绵绵如此妄为却无人劝诫,自然是少不了他的纵容。
小别重聚,本是件高兴事。
没想到。
迎接我的,却是这样一个惊喜。
2
只可惜,我不是那些穷酸书生意淫的故事中的虐文女主。
就算成了太后,身边也没有一个侍卫,都要被人活生生虐杀了,也只能等男主来当救世主。
我的身边多的是护卫。
“放肆!”
承英一脚踹在了许绵绵的腿弯处。
“县主面前,岂容你这般僭越!”
少女的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向我的身后时,眼睛里立时蓄满了泪水。
“是民女不懂规矩,冲撞了县主,求求县主不要迁怒表哥和姨母。”
“要杀就杀我一个好了……呜呜呜……民女愿意以死谢罪……”
原来是裴砚礼回来了。
他见到我,清冷的眉眼染上温情。
只是下一刻。
听到许绵绵的话,又看到她身上的婚服。
裴砚礼愣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拉住了正要撞向柱子的许绵绵。
转头却对我道,“令月,绵绵她只是……”
“跪下。”
我语气平静,“这件衣服,一并烧了。”
承英立刻吩咐身后的女随从按住许绵绵,脱了她那身婚衣。
为表殊恩厚渥,帝后特允准我成婚时可穿唯有公主成婚方可着的花钗翟衣。
许绵绵擅自穿了公主仪制的婚衣,便是僭越。
而裴砚礼,也少不了看管不力的罪责。
可裴砚礼神色无奈,试图来拉我的手,“绵绵只是年幼不懂事,县主何必同她计较?”
跳跃的火光中,许绵绵躲在裴砚礼的身后,双眼含泪。
像是惧怕,又像是挑衅。
我一时失笑。
看向委屈落泪的许绵绵,“僭越皇室,冒犯县主,便罚你杖刑十下,小惩大诫。”
许绵绵脸上霎时失了血色。
她求助地看向裴砚礼。
裴砚礼皱眉,“令月……”
“啪”得一声脆响。
我扬起手,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3
我一直觉得,裴砚礼是一个聪明人。
可聪明人也不该把旁人都当做傻子。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是我太给你脸了吗?”
“竟让你忘了何为尊卑。”
许绵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由不得她开口。
承英很快就将人押去了院中受刑。
裴砚礼被打得偏过头去。
半晌。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嗓音紧绷,压抑着情绪,“绵绵的母亲是我母亲的长姐,当年灾荒,为了养活弟弟妹妹,她将自己卖给了当地无子的富户做妾,生下绵绵后,没两日就去世了。”
“没了亲娘,她又是庶出,若非是我母亲接她入京,她差点被那不做人的父亲送去给一个瘸腿的鳏夫做妾。”
“一个几乎算得上无父无母的孤女,没人教过她规矩,今日她实非有意冒犯县主的。”
“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
我垂眸看着裴砚礼,“管教不力,你一样是犯了失察之罪。”
近些年来,总有些轻狂人觉得我杨家满门战死,独留我一个孤女,撑不起杨氏门楣。
帝后将我养于膝下也不过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戏。
他们都以为可以轻易拿捏我。
却忘了,我是帝后亲封,实封食邑百户的宁安县主。
而我朝,寻常公主也不过是在出嫁时才有可能会有食邑三百户。
“我会命人教导绵绵规矩。”
裴砚礼低声道,“库房老鼠咬坏了婚衣,我也会向陛下请罪。”
“规矩日后自然是要学的。”
我看向他,语气不紧不慢,“但她犯了错要受罚,你也一样。”
“鞭刑二十,你可有异议?”
裴砚礼定定的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毕竟,今日之前,我与他之间算得上相敬如宾,从未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但现在,我也并非在同他说笑。
他垂首。
“臣,甘愿受罚。”
4
这些年在宫中,我眼瞧着帝后恩爱,六宫空置。
但皇帝偶尔也还是会偷偷宠幸后宫的宫人。
皇后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百般折磨被临幸的宫女。
她只让宫女们履行好应尽的职责。
她曾告诉我和公主,若是男人没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女子做再多也是无用。
所以,即使看穿了许绵绵的那点儿小心思,我也不愿过分苛责她。
毕竟,只要裴砚礼谨守男德,旁人纵使有再多的想法,亦是无用。
只是,到底还是我高看了裴砚礼。
公主举办的宴会上。
我看见许绵绵正在和几个小姐妹炫耀自己身上佩戴的竹节玉坠。
“表哥说了,无论别人如何说,在他的心里,我就是最纯真的傻姑娘。”
“他希望我同这玉珏上的竹子一般,永远高洁,不会受到世俗的污染。”
嫩绿的襦裙愈发衬得她活泼娇俏。
见我出现,许绵绵跑到我的面前,拿着玉坠子给我看,“嫂嫂,好看吗?表哥送我的。”
并非是什么精巧的珍品,但却异常眼熟。
这是定亲时,我送给裴砚礼,由我亲手所刻的信物。
我抬手摸到腰间的露陌刀。
是他当年送我的。
我曾以为,他会是懂我的那个人。
可惜了。
能来公主府宴会的人,心思都很敏锐。
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在我和许绵绵之间流转。
我笑了一声,伸手将许绵绵戴着的玉坠扯了下来。
掌心用力,再松开。
独留齑粉,被风吹散。
“竹本高洁,是清流文人的最爱。”
“可惜,他不配。”
我看着委屈红眼的许绵绵,十分平静。
“回去告诉你的表哥。”
“告诉裴砚礼,信物已毁,我与他的亲事,就此作罢。”
5.
许绵绵最后哭着跑开了。
她带来的几个小姐妹尴尬的站在原处。
他们的父兄在裴砚礼手下做事,身为子女,自然会哄着裴家出来的许绵绵。
我不会去苛责她们,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许绵绵的哭声,短暂搅扰了宴会的气氛。
为此,我主动拿出了裴砚礼当年送我的露陌刀,作为姑娘们比赛的彩头。
露陌刀三锋似霜。刀身剑挟。
是失传已久的四大宝剑之一。
爱武的人自然不愿错过。
最后,是车骑将军家的长女霍冼赢得了比赛。
她将匕首来来回回的看了许久,又虚空比划了几招。
将军夫人连忙制止她,怕她因失仪被罚。
公主却是温和一笑,“一早便听闻霍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小小年纪便曾以一敌七,从蛮夷细作手中救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妹。”
“今年宫中和公主府都会采选女子尉官,我期待霍姑娘的表现。”
霍冼的眼睛瞬间亮了。
将军夫人连忙拉着女儿行礼谢恩,眼中也是难掩的欣慰与激动。
若能成就一番天地,谁又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困于内宅呢?
至于许绵绵。
一个人躲在长廊尽头的墙根下蹲着,眼圈红红的。
路过的两个女孩子被吓了一跳。
认出来许绵绵后,彼此对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
很多时候,他人默契对视后轻笑,比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更让人觉得羞耻。
许绵绵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公主府。
甚至都未曾向公主行礼辞行。
回到裴家,她胡乱的收拾着行李。
她哭着对来看她的裴砚礼的母亲说,她要回去亲爹那里。
就算被卖去给七八十的老头子为妾,她也认了。
6.
于是,裴砚礼刚下职回到家。
就看到面色不虞的亲娘,和哭红了眼睛的小表妹。
忍耐着精神上的疲惫,和后背的疼痛。
他捏了捏眉心,缓声问,“发生了何事?”
承英打许绵绵时收了力的,鞭打他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放水。
伤没养好,麻烦却接踵而至。
许绵绵哽咽着开口,“表哥,县主今天当众说要和你退婚。”
裴砚礼皱眉,但并未开口。
现实又不是那些女子意淫的话本。
他和令月之间交换了庚帖婚书,婚约已定,绝不是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轻易悔弃的。
许绵绵将盒子放在桌案上,低垂着头,“在家时,父亲偏爱其他姨娘所生的弟弟,嫡母对我也十分冷淡。”
“来到这里,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家的温暖。我只是想融入这个家,并不是想破坏表哥和县主的关系。”
素来明亮的眼睛写满了委屈与隐忍。
“表哥,如果县主怪罪下来,就算要我即刻去死,我也绝不会耽误了表哥的前程……呜呜呜……”
裴母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去,告诉那个女人,我裴家绝容不下她那般恶毒妒妇!”
“克父克母的孤女,难保来日不会克夫!早晚休了她!”
裴砚礼却只是冷着脸,“这件事,我来解决。”
他素来知晓,女子善妒敏感。
但他从未想过,他这位出身将门的未婚妻也会如此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的怅然。
7.
第二日,我正领着承英在酒楼听戏。
裴砚礼便带着许绵绵,将我堵在了包厢里。
许绵绵红着眼睛,跟在裴砚礼的身后。
“我今日,只想和县主把事情说清楚。”
裴砚礼看着我的眼睛,眼眸黑沉。
“之前,我让母亲身边的嬷嬷给玉珏换一根络子,偏巧被绵绵看见了,合了眼缘,母亲便做主送给了绵绵。”
“绵绵并不知晓那是你我二人的信物。”
“而这几日,我都在兵部忙着西北剿匪的事,一时没有顾上找母亲将玉珏拿回来,直到昨日回府才知晓这其中的误会。”
我轻轻摇着团扇。
许绵绵跪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向我请罪。
“对不起,县主,京中很多贵女都瞧不起我出身低,我才想通过炫耀玉珏,来让他们知道表哥和姨母对我的疼爱,并非有意冒犯县主。
“请您放心,我虽是庶出,但绝不为妾,请您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迁怒表哥和姨母!”
说罢,她便重重地朝地上磕去。
扇子抵住了她要低下的头,“你真的想要一人承担这一切罪责吗?”
许绵绵确实蠢到让人生厌,但罪不至死。
可也架不住她一心找死。
许绵绵小心翼翼的看了裴砚礼一眼。
坚定的点头。
“玉珏的事,便罢了。”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你先是擅用公主礼制的婚衣,昨日又在公主府的宴席上哭哭啼啼,后来更是未经允许,贸然离席。”
“可一可二不可三。”
“不敬公主,僭越皇室,依律,至少会被流放三千里,永不可赦。”
“杨令月!”
裴砚礼想要以退为进。
可我讨厌自以为聪明的蠢人。
“我带绵绵来是为了和你解开误会的。”
他低下声。
我浅浅一笑,“裴侍郎,你还不够品级直呼我的名讳。”
“而且,你,和你的小表妹,昨日可是搅乱了公主的宴会。”
公主是帝后最宠爱的唯一的女儿,是我朝立国至今,唯一可以立府并设立帐内府的公主,权势不亚于太子。
若非是公主不准备插手我和裴砚礼的事,昨日便会下令责罚裴砚礼母子。
我看到裴砚礼的手慢慢握起。
惹怒公主,甚至是皇后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裴砚礼缓缓开口,“我可以说服其他朝臣不再阻止公主组建娘子军,并由兵部出俸禄和武器。”
差强人意。
我放下团扇,“没有下次。”
8.
“许姑娘。”
在许绵绵离开前,我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你出身在边城,或许是被李朝地少物稀的风气影响了,但你要记住,我朝,从没有庶出的女儿只配做妾的规矩。”
别的不说,我朝高祖的皇后袁氏便是庶出。
准确的来说,是连庶出都不如的外室子,可不一样做了皇后。
许绵绵看了裴砚礼一眼,才点了点头。
她离开后,裴砚礼踌躇了下。
似是有话想说。
可我现在已经不想和他周旋了。
这些年,我看着帝后为了同样的目标,携手并进。
他们了解彼此的野心,欣赏彼此的才能。
我曾以为,裴砚礼和我,也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可惜了。
裴砚礼与我对视,“你是我认定的妻子,这一点,从未变过。”
我眉梢轻挑,一时失笑。
给他当妻子,难不成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吗?
“裴砚礼,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与你定亲吗?”
裴砚礼轻微蹙了下眉。
当年,朝堂民间都有传闻,太子有意娶我,借以拉拢杨家的旧部。
可最终,我却选择了寒门出身的裴砚礼。
“当年你刚入翰林院,发现上官一直以来都在剽窃他妻子的文章。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检举了对方,并为其妻子正名。”
“陛下赞你不畏强权,你却直言,只是看不惯无才无德之人在你之上。”
“我曾以为,你是一个不正直但却坦荡的聪明人。”
难怪告诉皇后我选他的原因时,皇后会说我傻。
真真假假,才最难分辨。
裴砚礼垂眸。
半晌,“我明白了。”
9.
裴砚礼寒门出身,年少时过得艰难。
因此,他是个很会算计得失的人。
无论别人心里如何想我,帝后明面上从不薄待我。
公主更是我一起长大的手帕交。
他自然知晓现下不能同我闹翻。
也或许还存着侥幸。
毕竟,帝后尚未下旨取消婚约,也未对他有斥责之意。
他开始疏远许绵绵。
若非裴老夫人喜欢一家人一起用膳,同住一府的两个人,怕是根本见不上几面。
偶尔参加京中的宴会,许绵绵也总是形单影只。
世道如此。
即便所有人都清楚,将未婚妻的信物赠予他人,裴砚礼的心思也绝不清白。
可是,当女子都被困于后宅时,即便是话本中常说的“当家主母”,也无力反抗丈夫的三心二意。
更遑论是她人的婚事。
所有的恶意,只会被同样被困在后宅的许绵绵承受。
不过半月,这位曾经灵动活泼的小姑娘就在被裴砚礼冷落和身边人似有若无的排挤下,日渐憔悴。
终于,在一次陪裴老夫人用膳时,想要替裴老夫人布菜的许绵绵身子一歪。
晕倒了。
大夫说她是郁结于心。
裴砚礼回到裴宅,看到的就是红着眼睛的裴老夫人。
以及,苍白着脸,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许绵绵。
“表哥。”
许绵绵是真的委屈了。
她不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反正她只是个庶女,爹又只是个村上富户。
横竖都要给人做妾,与其被父亲送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她宁愿留在表哥身边。
表哥一表人才,有太子扶持,前途光明。
婆母也是她的亲姨母,肯定不会苛待她。
若是能生下个儿子,她来日未必不能诰命加身。
当朝左相的妻妾不都被加封郡夫人了吗?
可这些小心思,她不敢说出来。
许绵绵只是默默地流泪。
裴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一个孤女,命硬克死了全家,如今还没进门,就搅得我裴家不得安宁。”
“裴砚礼,告诉那个小蹄子,想进我裴家的门,对绵绵,她必须以平妻之礼相待!”
裴砚礼捏了捏眉心。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走到这个地步。
看着眼前这个失望厌恶交错在脸上的男人。
我叹了口气。
权势迷人眼。
没想到,我曾以为的聪明人,竟是这样一副面貌。
裴砚礼冷冷看我,“杨令月,物伤其类,都是孤女,你为何一定要如此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莫说我从前没纳妾心思,即便有,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
“你虽是县主,却非皇室血脉,不过是因为满门皆为国捐躯,为了安抚你杨家的旧部,朝廷才封你为县主。”
“你是一个聪明人,这些道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原来,他比我以为的。
更为不堪。
10.
裴家想要娶平妻的风声越传越多。
最后甚至传进了帝后的耳中。
我朝律法禁止娶平妻,但民不举官不究。
民间这种事并不少见,只不过,在礼法上,平妻终究还是妾。
可裴砚礼不同。
他是朝廷四品官,除非是帝后在他已有妻的情况下,再行赐婚。
皇命高于一切礼法,默认他可有双妻。
否则,他便算是违背律法,罪加一等。
裴砚礼在宫门口长跪请罪。
许绵绵也跪在我的县主宅前,哭着请罪。
她一边跪,一边哭。
三言两语间,将我说成了心胸狭隘嫉妒成性,为了攀上东宫的高枝,不惜陷害未婚夫婿的蛇蝎女子。
可我杨家世代守卫边关,满门皆战死沙场。
城外的粥棚,北城的女婴堂,从来不会少了我杨家人的身影。
百姓也不是话本子里那些没脑子的非人类,听风便是雨,跟着她指哪打哪。
他们从不会忘记为了他们而牺牲的将士们,也绝不会欺辱他们的遗属。
加上许绵绵言辞间攀扯上了太子,大理寺很快就收到报案,派人将许绵绵捉拿。
而宫中,公主在和帝后一起用膳时,一不小心将此前裴砚礼纵容许绵绵穿了公主仪制的婚衣之事说了出来。
原本,是裴砚礼自请替不善女红的我,完成本该由将成婚女子来做的婚衣收尾工作,帝后因此心悦,本想要再多多提拔他。
如今,罪上加罪。
怒上加怒。
帝后下旨,革除裴砚礼一切职位,杖责五十。
本来还要判裴家满门流放时,却被匆匆赶来的太子阻止了。
太子说,一切都是裴老夫人的主意。
乡下老太太,不懂得什么律法,怕让外甥女做妾,无颜面对过世的长姐,这才打起了娶平妻的主意。
对此,裴砚礼是不知情的。
至于婚衣,那肯定也是许绵绵的错,擅做主张,裴砚礼只是困于兄妹之情而已。
早知如此,我并不失望。
可即便有太子如此作保,裴砚礼也只能在东宫,以笔贴式的身份,参与撰修《后汉书》。
从人人称赞的兵部侍郎,到东宫名不见经传的笔贴式。
落差不可谓不大。
许绵绵因僭越之罪,被判流放。
裴老夫人也被杖刑三十,剥夺诰命身份。
我和裴砚礼的婚事,自然是就此作废。
说起来,裴砚礼的父亲去世时,裴砚礼才不过四岁。
族中欺她孤儿寡母,夺了他家的田产,只留了一个几乎要倒塌的破草屋。
好在裴砚礼争气,先中童试,再中乡试。
一路考入殿试,最后高中状元。
和我定亲后,又成了皇家的半个女婿,前途坦荡。
从翰林院一路高升至兵部最年轻的侍郎。
裴砚礼母子的日子,这才真正好过起来。
可惜。
这对母子,过惯了苦日子,吃不得一点甜。
11.
许绵绵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对此,我并不意外。
她算是替整个裴家背了锅,无人敢收钱照看她。
太子愿意保下裴砚礼,却也犯不着为一个无用之人费心。
一不小心,还会因此惹得帝后不悦。
流放之路那样难,一个弱女子,几乎不可能熬得下去。
可笑的是,此事传回京中,裴砚礼不怨愚蠢的自己,也不怪拿他当马前卒的太子。
他却恨上了我。
他演了一出救风尘,为一个差点儿被父兄卖入暗娼馆的少女赎了身。
这倒是为他挽回了几分名声。
那女子容貌倒是不错,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听说,她入府后被裴老夫人认作了养女,改名为软软,养在了身边。
我闻言,将此事告知了公主。
皇后早已取缔所有青楼,更是禁止民间偷设暗娼馆。
凡是父兄敢将女儿或姐妹卖入暗娼馆的,凡是经营或出入暗娼馆者,一律杖刑二十,坐监五年。
凡是官员,一经发现出入暗娼馆者,一律革职查办,不再录用。
没想到,这才消停了几年,竟又有人敢顶风作案。
12.
公主借口举办宴会,将裴软软招来问话。
裴软软便是裴砚礼母亲刚收养的女儿。
一个软软,一个绵绵。
这对母子俩,是当真没把她们当做值得他们珍视的人来看待。
裴软软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看着有几分拘谨。
但对公主的询问,都一一作答。
公主与我这才知晓,京中的这些暗娼馆里的女子,除去被父兄卖掉的,竟有不少从外面拐卖来的。
有些甚至不足十岁,只为满足一些男子的变态癖好。
而往来宾客,不乏朝中权贵。
公主眸中的寒意愈深,即刻便命人备车,准备进宫面见帝后。
离开公主府时,裴软软叫住了我。
她很规矩的行了一礼,“县主金安。”
让她免礼后,我便继续朝马车走去。
裴软软跟在我身后,犹豫着开口,“县主,哥哥近来过得十分不好。”
我莫名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道,“我听说,京中的贵女一旦被退亲,就会被家族以失了名节为由,一条白绫勒死,再对外谎称病故。”
我停下了脚步。
裴软软语气认真,“县主,哥哥很担心你。”
“谁告诉你的?”
我转身看着她的眼睛,“是谁告诉你,被退亲的女子要一死以全名节?”
我从不知,京中何时竟有了这般恶习。
背信弃义之人不觉可耻,反而受害者要被再度迫害。
裴软软像是被吓到了,“我……我是听……家中的下人……私下议论的。”
“县主,我们女子终究是要有个男子依靠的。你虽是县主,但始终是要嫁人的,哥哥是你的未婚夫,就是你未来的主君,你……”
“放肆!”
公主身边的女官正巧出来送公主特地命人为我制作的新款弓弩。
闻言,便厉声呵斥裴软软,“县主身份尊贵,位同乡亭侯,裴砚礼如今不过是个九品的笔贴式,怎敢在县主面前妄称主君?”
女官走过来,干脆利落的十个巴掌打在裴软软的脸上。
“记住了,县主才是尔等的君。”
“一家子背信弃义三心二意的小人,别再妄想县主会下嫁。”
13.
裴老夫人看到裴软软红肿的面颊。
或许是真的心疼,或许是借题发挥。
她冲到县主宅前,企图闯进来,教训我。
可门口的护卫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自己最后反而被护卫推倒在地,扭伤了脚踝。
听公主说,太子也为此斥责了裴砚礼,治家不严。
帝后本就对他不满,偏他还要纵容母亲来寻衅。
裴砚礼也不知是如何想的。
我时不时就能在出门时偶遇和裴软软携手同游的裴砚礼。
我只当看不见。
全然不搭理他们。
公主更是直接为我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自然,此花非彼花。
少年郎们各个姿容绝色,身姿欣长。
可我却觉得无趣。
比起床笫间的片刻欢愉,我更喜欢灵魂上的共鸣。
公主瞥我一眼,“矫情。”
“不就是嫌弃他们文采不风流,说话不讨你喜欢吗?”
她拿起手边的一卷画轴,扔到我怀里。
打开一看,却是一卷小像。
画中人面容清隽,眉目含雪。
唯有眼下一颗红痣,平添一抹风流。
公主冷哼了一声,“商山四皓的关门弟子,隐世不出。”
“有本事把他收入麾下,我府中库房的宝物,随你挑。”
有点意思。
我勾唇。
在画中人眼下的红痣处点了点。
14.
转眼半年。
我正在外乐不思蜀之际,收到公主的飞鸽传信,让我速速回京。
帝后不知为何,突然陷入冷战。
左相早看不惯皇后参政,趁机进言,劝皇帝废后。
诏书他都拟好了,只等皇帝用印。
却被皇后当场撞破。
本来只是冷战的帝后,突然变为了热战。
左相第一个遭殃。
自己被杀不说,全族男子流放,女子没入永巷为奴。
其门生也多遭贬斥。
我,“……”
如今左相之位空缺,太子蠢蠢欲动。
恰逢皇后五十大寿。
帝后二人,吵归吵,闹归闹。
皇后的千秋宴还是盛大举办了。
这半年,在太子的有心扶持下。
裴砚礼已经再次升到了五品员外郎。
虽说不及此前的兵部侍郎,但只要太子不倒,他的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宫宴他自然也够格参加。
我和裴家三人在宫门口遇上。
裴砚礼和裴软软一左一右搀扶着裴老夫人,同仇敌忾的看着我。
裴软软看到我时,瑟缩了一下。
脸颊还有脂粉都盖不住的青紫。
裴老夫人连忙将她搂在怀中安抚。
看向我时,那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怨怼。
裴砚礼神情冰冷,嘴角紧抿。
我没忍住笑了。
真是秋后的蚂蚱。
且蹦跶吧。
15.
进殿时,帝后尚未驾临。
太子同裴砚礼站在一处,突然朝我道,“宁安,你与砚礼,挑个吉日,早日成婚吧。”
我挑眉,“殿下许是忘了,二圣早已做主让我与他退亲了。”
太子笑容和煦,“此前种种,皆是误会。”
“说来,也是你太过任性,若你能学着柔顺恭敬,砚礼也不会被许绵绵引诱。”
他的眼神带着压迫看向我,“宁安,忠武大将军和武宁侯的一世英名,不是你一个弱女子撑得起来的。”
忠武大将军是我的父亲,武宁侯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亦是骁勇善战的将军,是我朝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将之人。
我抚了抚小腹,勾唇浅笑,“那么,为了我杨家的传承,员外郎可愿意入赘,日后孩儿便可随我姓杨?”
不待太子回应,裴老夫人便跳了起来。
她倏地抬手指着我,长长的指甲险些戳到我。
“混账东西!你一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竟敢让我儿子入赘!你配吗?”
“我儿可是三元及第,便是公主都娶得!”
“你算个什么……”
“啊!”
话音未落,裴老夫人便被人踹翻在地。
帝后二人携手走进殿内。
皇帝笑容和善,“这位夫人,许是朕的年纪有些大了,没太听清您方才的话。”
“您说谁是混账?谁是天煞孤星?”
“又是谁想娶朕的公主?”
16.
我看见帝后侧后方的俊美青年。
不由得扬起唇角。
太子见到帝后如此和谐,又见到二人身后腰间佩戴相印的青年。
脸色倏然苍白。
裴砚礼跪伏在地,“臣母只是一介村妇,目不识丁,一时失言,并非有意,求圣下宽恕。”
裴软软也在一旁,小声道,“是县主先羞辱哥哥,逼迫哥哥入赘,母亲才会……”
皇后含笑看向太子,“太子,宁安不是早已与裴家退亲了吗?”
太子额角冒出冷汗。
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眼瞧着太子快跪了。
我适时出声,假意干呕了两下。
公主很是捧场。
她做作的惊讶,“宁安这是怎么了?”
我微微一笑,“许是,有喜了吧。”
原本惶恐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帝后看起来十分欢喜。
裴软软却在此时惊叫出声,“县主尚未成婚,如何能有孕!”
“即便县主想逼哥哥入赘,也不能拿自己的名节说笑!”
裴砚礼的眼睛里突然划过算计。
我微微一笑,“谁告诉你,我是在说笑?”
“二圣在此,我可不敢欺君。”
裴砚礼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愤怒。
他曾经倒是想自荐枕席。
但我拒绝了。
也幸好皇后的话,让我对他始终带着几分提防。
皇帝爽朗大笑,“皇后千秋,宁安有喜,谢先生愿出山为相。”
“三喜临门,朕今日,要与众卿一醉方休!”
整个大殿内,上至百官,下至宫人,都忙着敬贺皇后千秋。
恭喜我杨家有后。
再与新任左相谢晏敬酒。
无人理会裴砚礼一家。
裴软软神色茫然不解。
也是。
在她仅有的认知里,她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个未婚先育的不贞之人,为何却能得到帝后的偏爱和百官的祝贺。
公主睨着我,“怎么灵魂共鸣也能有孩子吗?”
“神交?”
我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她的嘴里。
难得红脸,“闭嘴。”
17.
裴老夫人被宫正司抓走了。
裴砚礼执着的跪在县主宅前。
我本不想理会。
可清冷如霜雪的男人却将我抵在镜前,眉眼低垂。
“怕见到了不忍心?”
我难耐咬唇,“孩子……”
微凉的手贴在我的小腹。
轻轻按压凸起处。
“已有三月,无碍。”
微风吹过,拂去脸颊的热意。
为了平息谢晏没道理的醋意,我无奈见裴砚礼一面。
他却露出惊喜之色,试图辩解。
“我从未背叛过你。”
裴砚礼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低姿态。
“我对许绵绵只是怜惜她孤苦无依,对裴软软只是利用她与县主较劲。”
“可我从不曾真的踏出那一步。”
“即便我母亲有意让我纳妾,我也从未答应。”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容平静,“可你也从不拒绝,不是吗?”
“裴砚礼,你并非不想,只是不敢赌。”
我一声叹息,“裴砚礼,我对你很失望。”
“我从不曾期待你是一个君子,可却没想过,你远比我以为的更卑劣。”
裴砚礼红了眼睛。
裴软软却比裴砚礼更愤怒。
“县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哥哥!是你未婚先孕,不知……”
“啪!”
承英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扇过去。
“县主面前,岂容你放肆。”
承英与我,皆是习武之人。
这一巴掌的力道,不可谓不重。
见我看向她,承英爽朗一笑。
“宋女官说了,是我平日太好脾气,才让这些人敢在县主面前叫嚣。”
“打一顿,让他们吃到教训,才能学会安分守己。”
我没忍住笑了。
真是和公主一样的脾性。
18.
太子自顾不暇,这次也无力再保裴砚礼。
他被革去功名,罢官免职。
曾经,他的母亲一碗碗的豆花,供他高中状元。
如今却是大梦一场空。
一日出府。
裴砚礼竟守在县主宅的街道对面。
见我出来,他几乎是跑到了马车边。
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过,又像是煎熬。
一身锦袍,但却有几分旧。
护卫不知他的来意,一脚踹在他的膝弯。
裴砚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仰头看我,“令月,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他的声音苦涩,“我愿意和你一起担起杨家的传承。”
我挑眉,“你改变心意,想入赘我杨家了?”
裴砚礼点头。
“是,我想明白了,为了令月,面子又有什么重要的。”
我好奇问他,“可我已经有孕了,怎么办?”
裴砚礼攥紧了拳头,“那……我也会将他视如己出……”
“你的母亲会同意吗?”
“我可以说服她。”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么,裴砚礼,从前的你,还是状元郎,是兵部侍郎的时候,为何却说服不了你的母亲呢?”
我收敛笑意,平静地看着他,“裴砚礼,时至今日,你依然不敢承认一句,是你一直在纵容你的母亲,你的妹妹,来羞辱我,逼我退让吗?”
我又想起当年,皇后当年曾说我太傻。
当时不懂,如今倒有几分明白了。
裴砚礼,从不是坦荡的小人。
他是如此的卑劣。
卑鄙。
裴砚礼垂下了脑袋。
“我不是……令月,我不是……”
“我只是太想证明你在乎我……”
“你总是那么冷静,让我觉得你只是为了成亲才会选择我……”
“真的仅此而已。”
我看着他如今追悔莫及的样子,内心毫无触动。
说到底,如今不过是他失去了一切,才会后悔。
若是帝后对我并非真心疼爱,若非我对帝后而言并非无用。
若今日失去一切,狼狈不堪的是我。
裴砚礼绝不会有半点悔意。
19.
我朝从太宗皇帝的昌邑公主公然养面首,并拒绝与丈夫合葬,反而与面首同墓起,皇室女儿宠幸面首便不是秘密。
我虽非皇室血脉,却被帝后视作亲女。
杨家如今又只留我一人,自然无人敢置喙我未婚有孕之事。
更何况,总有眼明心亮之人能看出我腹中孩儿之父是何人。
谁让新任的左相日日下职之后,便径直来我县主宅就寝,第二日又从我县主宅起身去早朝呢?
太子几次试图拉拢谢晏,都被拒绝,突然之间,便安分了。
但很快,京中便出了一件大事。
大理寺卿收到密信举报。
在帝后的允准下,他在东宫的马房里搜出数百具铠甲。
而太子的书房中,还有他与右屯卫中郎将歃血为盟谋划造反的誓书。
那份誓书,便是由当初还是东宫笔贴式的裴砚礼所书。
字迹与他殿试时的卷子一模一样。
20.
面对如此铁证,皇帝心碎。
却仍然在皇后的劝说下下旨,将太子废为庶人,流放巴州,终生囚禁别室。
亲儿子能留一命,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可其他人,可就没这么体面了。
裴砚礼被车裂,裴砚礼的母亲和裴软软被判流放蚬州为奴,终生不可赦。
彼时,我已有孕六个月。
谢晏从身后环住我,手轻轻地抚在我的肚子上。
“可开怀了?”
我满意的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自然是极满意的。”
“那何时给我一个名分?”
我唇角勾起,“那至少要等,孩子的姨姨当上太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