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公路,开始往乡下开去。现在,村村通的公路都修得很平整,只是这条路有些窄。不过,路上的车不多。
道路两侧的壕沟里,堆满了洁白的积雪。远处旷野上,也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落在平原上,就给平原披上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
我问老沈:“你跟小许总咋回事啊,我看他好像总是有点找你茬。”
老沈听到我这话,他目视前方开车,笑而不答。
我伸手拽了下老沈的耳朵,轻声地说:“你要是不回答我,我就不松手,一直拽到你们家。”
老沈咧嘴笑了:“以前他就看我不顺眼,我俩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以前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说:“那时候,你俩表面上还过得去,现在觉得好像比那时候还不好。”
老沈把车子拐上一条孤独的大路,路上就我们一辆汽车。老沈的车速上来了。只见路边的树木飞快地掠过。
肯定是超速了。老沈也有不守规矩的时候啊!
老沈说:“我这回不是调回来了吗?那面的工作干得还行,就升职了,这回就在小许总的身边工作,他有些事情想背着大哥,那自然要背着我,他就烦我呗。”
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你在外面就干了几个月,你就升职?这升职也太快了,也不怪小许总要找你茬。”
老沈笑了,没说话。
我觉得他的笑容里有内容,就追问。
老沈说:“当时大哥不是给那面的公司投资了一笔款吗,后来有消息传过来,说那笔款被厂方暗地里挪用了,大哥就派我过去,查清楚这件事,我把这笔款追回来了。”
老沈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觉得内有乾坤,故事应该挺曲折。
我没再深问,毕竟是老沈公司里的事情,他不太想说。
因为这件事,老沈升职,被大哥安排在许先生身旁工作。许先生做事不太守规矩,有老沈在旁边看着,他当然不爽了。
我说:“这件事咱不说了,说点高兴的,升职了,工资涨了没?”
老沈笑了,点点头。
这个家伙,也不告诉我涨了多少,我又没好意思问。
几只黑色的大鸟忽然鸣叫着,从远处飞来,又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极目远眺,一排排的树木,笔直地伸向蔚蓝色的远方。远方,有隐约的村落,有行驶的火车,还有黑色的牛,白色的羊,像一幅乡村画卷,在我眼前徐徐打开——
没有高楼大厦阻挡,眼界开阔了,心情也雀跃着,我不由得哼唱起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老沈忽然接了一句:“绿水青山带笑颜——”
当年,天仙配这段唱词,家喻户晓,谁都能哼唱两句。我没想到老沈也会唱。
以前听过老沈吹口哨,不知道他还会唱歌。老沈唱的有点粗糙,不过,有味道,特别原生态。
我和老沈一句一句地唱起来:
“你耕田来,我织布。”
“我挑水来,你浇院。”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
“夫妻恩爱苦也甜。”
一进屯子,就听到屯子里噼噼啪啪爆豆似的鞭炮声。农村过年,比城里的气氛活跃多了。
路过一片树林,树林里猛然飞出一只野鸡,它太漂亮了,黑色的羽毛,红色的翅膀,脖子下还有一撮绿莹莹的毛,红艳艳的鸡冠,太鲜艳了,好像从年画里蹦出来的纯野生的鸡。
车子一到门口,就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是老沈的弟弟,他看到我们到了,就把两扇大门打开,老沈直接把车子开进院子。
院子里的红砖甬道上,停着一辆摩托车,老沈的弟弟急忙跑过去,把摩托车推走,老沈的车靠边停了下来。
看到老沈的车子进院,房子里的人都开门迎了出来。老沈的父母也走出来。
我连忙下车,攥着大娘的手说:“大娘快进屋吧,外面冷。”
大娘笑着说:“我天天屋里屋外地忙活,没事儿,你快进屋吧,上炕暖和暖和。”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奶,人家我大爷的车里有暖风,是热乎的,比你炕头还热乎。”
这个年轻人,是老沈弟弟的儿子吧。
大娘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伸手接过我拿的草莓:“这东西老贵了,以后来家,别这么客气。”
大娘说:“红啊,这是你大姐,你还不认识吧。”
老沈的大姐,大约六十岁左右,高个子,瘦瘦的,脸上堆着笑。她跟老沈还有妹妹,长得一点不像呢。
不过,大姐的热情和他们是一样的。大姐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屋里领。
老沈又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拿出很多吃的喝的,弟弟把东西接过去,放到仓房里。
大家相拥着进了屋子,老沈的妹妹从厨房迎出来,笑着说:“嫂子来了,快进屋吧,一会儿饭菜就好了。”
老沈的妹妹叫杰子,在镇子上开个杂货栈,旁边一个敦实的男人在切菜,见我进屋,抬头笑着跟我打招呼,也叫我嫂子。
他是杰子的丈夫,我上次来这里见过他。
我还纳闷呢,今年三十儿,杰子不是应该跟着丈夫,去婆家过年吗?一般婚姻里的男女,三十儿都是这么过的。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好些年没有团圆,老沈离婚多年,总是一个人回老家过年。
今年,因为我来了,大姐和老妹就都把家眷带过来,一起过个团圆年,让父母高兴高兴。
大家都进了屋子之后,大娘非要我到炕头去坐。炕头滚热的,看着就舒服。但我没好意思大盘二盘地坐下。
我看到弟弟妹妹家的孩子都在跟前,就把怀里的红包拿出来,先递给两个孩子,又把那个厚的红包,塞到大娘手里。
大娘笑着接了我的红包。
老沈连忙说:“哎,哎,你们别接呀,我还没给呢!”
大家被老沈的话闹愣住了。
老沈看着我,嗔怪地说:“不是说了吗,咱俩是一家的,拿一份,你咋又备上红包呢?”
老沈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三个红包,给了两个孩子,又递给大娘一个红包,他说:“妈,这是我给的红包,你手里的那个是小红给你的红包。”
老沈在路上,忘记把他的红包让我拿着,我自然也不会跟他说。
大娘这才明白过来,急忙把她手里的红包要还给我:“小红啊,可不能这样,我只能收一份。”
我笑着说:“大娘,他的红包是他的心意,我的红包是我的心意,这是两份心意,你必须得收下。”
大爷在一旁抄着袖子,笑着说:“哎呀,你妈有俩红包,我一个红包也没有啊。”
大娘就把手里的红包,递给大爷一个:“那给你吧。”
大爷说:“这就对了,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老沈的弟弟笑着说:“爸,你要是不用分得那么清,你把嫂子给你的红包给我呗。”
大家都笑起来。
没看见老沈的女儿毛毛,可能去她姥姥家吧?老沈前妻家也住在这个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