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丞相的老母今年六十有七。恰逢儿子升迁,便二一添作五,凑了个七十,热热闹闹地办起了七十大寿。
卢丞相新官上任,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门前车马排成了长龙。
然而,靖王自然不在这些排队的行列里。
卢丞相本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靖王自然是毕恭毕敬。
听闻靖王大驾光临,他亲自迎出门来,客客气气地把人迎了进去。
寒暄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靖王身后跟着的两人身上,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右边那位他是认得的,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在西凉征战沙场,屡立奇功的谢长风。那他旁边那位白衣公子,自然便是那名不见经传的谢家大公子谢云帆了。
从前谢云帆一直病弱不出门,朝堂上见过他真容的人并不多。逼宫废太子那日,他跟在谢国公身后,但人员众多,只遥遥看了一眼,瞧不真切。
若说从前,提起他,京中官员对他的的印象大多是天才神童,身残体弱,不免一阵唏嘘感慨。
然而在经历这一连串变故之后,再看见他时,心里想的便只有他起死回生这般离奇之事情了。
卢丞相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实没在他身上看出什么“鬼魂”的影子来,倒是见他样貌堂堂,仪容不俗,一身银白狐裘围在身上,愈发衬得清贵出尘。
身上虽还有些病弱之色,可举手投足间那股读书人的清雅气度,却是遮掩不住的。
来之前靖王便已告知了他今日的目的。况且这一个照面便能看出,靖王对谢家兄弟的态度十分尊敬仰仗,卢丞相立刻明白了靖王的想法,连忙恭敬相迎,将三人请了进去,奉为上宾。
靖王一入座,席上众位宾客纷纷侧目。卢丞相明面上便是靖王的人,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只是他身后跟着的谢云帆和谢长风,却是头一回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站在靖王身后。一时间,众人心中纷纷暗自猜测,国公府这是准备明牌站在靖王这边了?
谢云帆兄弟二人顶着满座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到宴席前。靖王坐了上位,他二人便分坐左右。众人见这架势,俨然已是靖王的左右护法,一时间心中都各自有了计较。
不多时,老寿星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卢老夫人年纪本不算大,儿子又刚升了官,正是精神矍铄的时候。
宾客也分贵贱,这等场合下必然要以天价为先。于是她先与靖王见了礼,照常寒暄几句,随后目光便落在了靖王身侧的谢云帆身上。
一眼看去,见他仪表堂堂,举止言谈皆是不俗,容貌更是万里挑一,堪称是这世上难得的佳婿,老夫人不由暗暗点头。
她那孙女是自幼养在身边的,若能嫁得这样一个人,身份地位都是一等一的,定能给儿子的仕途添不少助力。
她呵呵一笑,对谢云帆道:“这便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吧?早就听说过这孩子生得俊俏,我还当是夸张,如今一看,竟比人说的还要好看些。今日老身过寿,真是让我饱了眼福,果然是人中龙凤。怨不得我那孙女成日里心头惦记着,连王妃都不肯做呢。”
谢云帆微微欠身,语气谦和:“老夫人言重了。在下区区一介草民,怎敢与靖王殿下争辉?承蒙丞相府小姐厚爱,实在惶恐。”
卢老夫人越看越是满意,只觉唯一的遗憾便是他已娶了妻。不过听儿子那意思,他对自己那妻子并不算满意,是可以休的。
那便无妨,给二十几岁的公子做续弦,说出去也不算难听。只要不让她家闺女做小,是个正妻,便万事可行。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便直接道:“说起来,我家那闺女可是惦记公子许久了。今日好容易来了府上,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我骂了她老半天,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这般上赶子成何体统?她便软磨硬泡的,非要在我这宴会上弹奏一曲助助兴,也好借此多看一眼谢大公子。”
谢云帆微微一怔。
这话说的未免也太直白了些……到叫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了。
他本以为来了之后,卢丞相会安排些偶遇之类掩人耳目的桥段,他便顺水推舟看一眼也就是了。
谁曾想竟直接让老夫人来当说客,说的还是这般直白的话。
他心中不由暗自摇头,真不愧是靖王手下的人,办事简直和靖王如出一辙,简单直白,没有任何技巧。
不过既然卢老夫人都这般说了,他便也没有推脱,顺着她的话头道:“如此,那在下便托老夫人的福,可以一睹卢小姐的琴技了。”
卢老夫人笑了笑,对身后人低声交代几句,便回座上去了。
方才那番话自然是她现编的。她家闺女连靖王都没见过,什么对谢云帆情根深重,什么连靖王妃都不肯做,都是靖王过来告知了卢丞相,让他们牢牢记住,不要说串供了,他们只能顺着靖王的意思去做。
好在自家这个女儿是个乖巧听话的,听完这些事丝毫没有反抗,顺从地答应了下来,对嫁给谢云帆也没什么抵触。
卢老夫人对此自是满意,不枉她自幼带在身边教导,只要为了父亲的利益,让女儿嫁给谁,她都是听从的。
不多时,卢丞相的嫡女卢婉清,便带着琴来到了宴会上。
宴席设在卢府后花园。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不便以真面目示人,便坐在假山之后,面上覆着轻纱,抚起琴来。
琴声悠扬传来,如怨如诉,婉转动听,端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之态。
这琴声谢云帆听进去了。不得不说,丞相府小姐的琴技确是一流,与画舫中那女子几乎不相上下。便是他这般挑剔之人,听了也不由觉得惊艳了一瞬。
一曲终了,满座掌声。
那女子在假山后盈盈起身,隔着山石的缝隙望了过来。一双眼秋波盈盈,直直地看向谢云帆。
随即,她似是十分羞涩一般收回视线,莞尔一笑,提步轻轻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