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城南,二里开外。
一处避风的低洼地成了临时休整点。
自东寨突围而出的林峰等人,终于暂时摆脱了北蛮追兵。
为解救东寨被困同袍,林峰麾下朔风营折损近两百人,伤者更达五百余众。
士卒们或相互包扎伤口,或抓紧时间饮水进食、恢复气力,动作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溃散之态。
林峰巡视一圈部众,径直走向武德歇息之处,弯腰问道:“武大人伤势如何?”
此时军医正擦拭着包扎时沾染的血渍,闻言他眉头紧蹙,语气凝重道:“伤势颇重,在下已将随身药材尽数用毕。”
“且此地酷寒,需尽快回城保暖施治,再拖延下去,恐怕……”
突围途中武德再度负伤,此刻早已陷入昏迷。
林峰闻言转头北望,虽已甩开追兵,却不敢断定返程的官道上是否还藏有北蛮斥候。
“崔武!”林峰沉喝一声。
“末将在!”
“速派暗探往北探查,若无北蛮鞑子踪迹,我军即刻返程。”
“遵命!”崔武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林大人!”
孟庚在亲卫搀扶下缓步走来,他腿部在突围时遭受重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
林峰见状连忙起身相迎:“孟大人怎么不在那边好好休息?”
孟庚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林大人救我等于危难,尚且忙着巡视部众,我却丢了东寨,身为败军之将,又有何颜面休息?”
林峰宽慰道:“孟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东寨丢了尚有定北城在,只要麾下弟兄还在,便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孟庚苦涩一笑:“是啊,东寨没了还有定北城……”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双目瞬间赤红。
“林大人,若非你仗义驰援,我与武大人及团练军的弟兄们,早已葬身东寨。”
“那张林,简直是个畜生!”
“他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东寨沦陷!”
“等我回去,我跟他没完!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孟庚便剧烈咳嗽起来,拳头攥得咔咔响,眼底满是滔天恨意。
林峰正欲再作劝慰,刘信已脚步匆匆奔来,神色急切地禀报道:“大人,北面有军队过来了!”
北面?
林峰心头一动。
北蛮追兵绝无可能从北面出现,莫非是朝廷的援军?
他略一思忖,沉声下令:“所有人即刻隐蔽,静观其变!”
纵使北蛮绕道而来的概率极低,林峰也不敢有半分大意。
万一落入敌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军令既下,部众迅速潜入旁侧树林,悄然窥察官道动静。
片刻后,一队军马列队而来,旗帜分明。
一面是京军专属的黑龙旗。
另一面则绣着斗大的“燕”字,正是统帅仪仗,格外醒目。
“燕?是燕王殿下的旗帜!”
徐庆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颤抖:“林大人,朝廷援军到了!”
林峰顿时松了口气,当即领着众人走出树林,前往官道与援军汇合。
京军见状猝不及防,以为遭遇伏击,当即拔刀戒备。
好在朔风营迅速亮出旗号表明身份,才免去一场刀兵。
消息传入援军阵中,不多时便有一将官策马奔来,勒马驻足后朗声道:“某乃燕王殿下副将丘福,来者通名!”
林峰上前一步,拱手自报:“寒州镇远县县尉林峰,与我同行的还有寒州虎丘县县尉孟庚、元宝县县尉武德。”
丘福上下打量林峰一番,见其衣甲残破却身姿挺拔,便挥了挥手:“随我来,殿下要见你!”
林峰随丘福行至燕王车驾前,只见车驾两侧甲卫环伺,刀枪林立,寒气逼人!
丘福翻身下马,恭敬行礼:“殿下,镇远县县尉林峰到了。”
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车内端坐着一位贵气与英气兼具的青年,正是燕王赵秉。
他的目光扫过林峰,语气平淡无波:“你等为何在此处?”
虽无明显情绪,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林峰定了定神,从容应道:“今夜北蛮大军分袭定北城、东寨与西寨,东寨孟、武二位县尉传书求援,末将遂率朔风营前往驰援。”
“突围后为避追兵,我们没有直接返城,绕行至此,恰巧遇上了殿下的大军。”
闻言,赵秉平静的脸上泛起一丝玩味:“你率朔风营救援?带了多少人?敌军又有多少?”
林峰据实回禀:“末将带去一千部众,敌军约莫五六千人。”
赵秉眸色微眯,语气陡然拔高:“仅千人便敢闯敌阵救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闻言,林峰指了指自己身上残破的衣甲。
“殿下,此甲虽破损不堪,却是实打实的北蛮服饰。”
“末将率朔风营乔装成北蛮鞑子突袭敌阵,这才救出东寨被困的弟兄们。”
赵秉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深知“突袭”二字背后藏着何等凶险。
以千人对五六千人,还要乔装渗透,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凝视林峰片刻,又问:“你为何要带着区区千人犯险?张林又在干什么?”
林峰略一迟疑,拱手道:“张大人固守定北城,令孟、武二位县尉自行突围。”
“末将驻守的西寨所受攻势轻微,压力不大,想到都是我大乾军中的弟兄,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围困致死,所以冒险领兵驰援,救出了这数百人。”
赵秉长叹一声,满是感慨:“好一句‘都是我大乾军中的弟兄’!张林若有你一半忠勇,定州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说罢,他转头对丘福下令:“丘福,传本王号令,前军加速行军,星夜驰援定北城!”
“遵命!”
丘福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传递号令。
赵秉再看向林峰,语气添了几分笃定:“林县尉无需忧心,有本王在此,定北城绝无大碍!”
燕王大军抵达,北蛮军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只是冯涛的战略目的已然达成,东寨已被攻破,付之一炬。
待燕王车驾抵达定北城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定北城,南门。
定州刺史徐来、定州将军张林,连同城内各司文武要员,皆已在此等候接驾。
燕王马车停稳后,徐来、张林率先躬身行礼,身后官员齐齐附和,场面肃穆。
“臣定州刺史徐来,拜见殿下!”
“臣定州将军张林,拜见殿下!”
赵秉缓步走下马车,目光扫过众人,一言不发。
他不开口,众人便只能维持行礼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徐来与张林更是心头打鼓,摸不清燕王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初来定北城就要给他们下马威?
“定州遭北蛮偷袭,先失州城,再丢三县,本王不怪你们。”
赵秉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毕竟北蛮狡诈,龙骧军战力凶悍,这些变数尚可容忍。可你——”
他迈步走向张林,语气骤然转冷:“你告诉本王,对麾下将士见死不救,令他们自行突围,这又是什么道理?!”
张林心头一沉,暗叫不妙。
双腿一软便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唰!”
赵秉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张林的眉心。
“殿下饶命!臣……臣绝非见死不救啊!”
“皆是那敌将冯涛诡计多端,臣若分兵救援,他必乘虚猛攻定北城!”
“此城一失,整个定州便彻底完了,臣是为大局着想啊!”
张林声音颤抖,拼命辩解。
周遭文武官员皆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阻。
赵秉听完,突然笑了。
“好一个‘为大局考虑’!”
“张将军,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顾全大局’,见同袍遇险而不救,日后谁还敢为大乾效命、浴血沙场?”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今日若不惩处你,何以让武德、孟庚心服?”
“又何以告慰东寨所有牺牲的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