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兰的日子,过得拧巴又煎熬。
自远嫁寒州那日起,舒心时光便屈指可数。
夫君朴宝玉一心宠着妾室,反倒怨她没能从娘家扒来更多好处。
她日日辛辛苦苦操持家事、打理全家,到头来得的却是满身委屈,半分好脸色也没捞着。
若天下太平,李如兰或许便会这样忍气吞声,熬完这一辈子。
可北蛮铁蹄踏破大乾边境,彻底碾碎了她苟安的念头。
战火很快席卷寒州,朴宝玉竟转头做了北蛮人的马前卒,心甘情愿助纣为虐。
她身为朴宝玉的妻子,身不由己被裹挟着,卷入了这汹涌动荡的时代大潮里。
后来到了陶家村。
朴宝玉更是丧尽天良,竟将她当作“礼物”,亲手送给了豪革。
那一夜,李如兰心中对朴宝玉仅存的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是林峰救了她,也成了她暗夜里唯一的指望。
只是李如兰心中始终坠着一块石头。
她怕,怕林峰终究不肯给她一个名分。
她名声早已受损,终究与朴宝玉有过夫妻之名。
这寒州地界,又有谁肯真心娶她?
万幸,林峰没有辜负她。
当着李祖的面,清清楚楚承诺会娶她为妻。
这一句话,分量重逾千斤,裹着的深情厚谊,让李如兰的泪水倏然滚落。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林峰,确实是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良人。
李如兰落泪不止,满心感动。
一旁的李祖却早已心花怒放,险些按捺不住要跳起来。
李祖的兄长李恒,现任辽州治中,已是李家三代以来官做得最大的。
往后若能再进一步,撑死了便是个司马、长史之类的官职。
李家靠着李恒在官场的这点人脉,往后到了李恒子侄那辈,或许能再往前挪挪步子。
可若是李如兰能嫁与林峰,李家在寒州便有了个手握军权的女婿!
这好处,可比靠着李恒那点人脉实在多了!
李家大可以将生意版图从辽东拓展到寒州,有林峰在一旁保驾护航,还有什么可怕的?
李祖强压下心底的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沉思模样,眉头紧紧皱着。
“林大人,虽说我三妹已与朴宝玉和离,但婚姻大事终究要禀明父母。”
他放缓语气,装出一副恳切模样。
“不瞒大人说,我三妹自小便是父母的心头肉,向来被疼得紧。”
“我这个做兄长的,更是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如兰满脸惊愕地望着李祖,心中满是疑惑:三哥何时这般疼过她?
一旁的小桃更是毫不掩饰,直接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几乎快听不下去了。
李如兰的母亲待她确实疼爱,可父亲却向来冷淡,算不上有多疼惜。
至于李祖,往日里没少给她脸色看。
就连今日在朴宅门前,还摆着兄长的架子冲她耍威风。
可这会儿一听林峰要娶她,竟立马换了副嘴脸。
林峰微微颔首,对着李祖拱了拱手:“李兄所言极是,那就有劳李兄修书一封,将此事禀明令尊令堂。”
“待得如兰父母应允,我自会好好筹备婚事,绝不让如兰受半分委屈!”
李祖听得心头更喜,心知林峰是真对自家妹子动了真心。
他连忙应道:“好说,好说!林大人,我看时辰也不早了,我一路奔波而来,腹中早已饥饿,咱们不如去酒席上细说?”
李祖心底盘算的,哪里是什么烟花生意?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借着林峰在寒州的权柄,捞取更大的好处。
商人向来逐利,李祖无疑是其中的精明角色……
定州,定北县。
定北城内一处阔气宅院之中。
努尔哈伸出粗粝的大手,一把捏住身前少女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模样。
那少女年方二八,眉眼清丽,模样秀美。
她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
努尔哈的大手摩挲着少女的脸颊,轻轻拍了拍,语气强势:“这四个,本将都要了!”
他的亲信闻言,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四个少女拉扯着,往努尔哈的院落带去。
一旁,早已换上北蛮服饰的朴宝玉连忙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躬身说道:“努尔哈将军,这四个您先享用,三日之后,下官再给您送一批更好的过来。”
燕王赵秉从定北城撤军之后,定北县便彻底沦陷,成了北蛮龙骧军铁蹄之下的占领地。
龙骧军主将冯涛身负重任。
一边要清剿定州境内敢于反抗北蛮的小股义军。
一边还要将北蛮国内运来的兵力、粮草,源源不断地经由风陵渡送往蓟州前线。
冯涛整日里日理万机,手下最缺的便是能帮着理政的人手。
朴宝玉便是在这时候,跟着努尔哈从金山逃到了定州。
冯涛得知豪革被生擒的消息,心中悲痛不已,对努尔哈与朴宝玉也格外器重,委以重任。
在冯涛看来,朴宝玉能跟着努尔哈从寒州一路逃到此处,足见其对北蛮的忠心。
故而,定北县的县尉、县令之职,便全都交到了朴宝玉手中。
朴宝玉也没让冯涛失望。
对于冯涛定下的政策,他贯彻得一丝不苟,半点不打折扣。
甚至在冯涛眼中,朴宝玉比那些正经的北蛮人,对北蛮还要忠心,还要狂热。
他日日穿着北蛮服饰,学着北蛮人的饮食习惯。
就连家中布置,也尽数改成了北蛮样式。
不得不说,这便是最典型的皈依者狂热。
越是后来者,越是要表现得比原生者更为虔诚。
努尔哈微微颔首,满意地拍了拍朴宝玉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朴大人,你有心了!”
朴宝玉笑得愈发谄媚,躬身应道:“努尔哈将军说笑了,为将军效命,本就是下官的本分。”
努尔哈领着朴宝玉走进内屋,压低声音道:“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故而我想给你一个攀高的机会。”
“你可知晓,陛下已然下旨,要重新组建血狼军?”
朴宝玉眨了眨眼,眼中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谄媚道:“将军,血狼军重建,主将定然是您吧?将军英明神武,北蛮上下,再无人比您更合适了!”
努尔哈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不甘。
“你说得没错,本将跟随豪革将军南征北战多年,布和、图门那两个蠢材,哪里配与本将相比?可偏偏……”
他的五官因嫉妒与愤懑,微微扭曲着:“可偏偏陛下却选了博穆那个毛头小子当主帅,反倒让本将去辅佐他!”
博穆?
朴宝玉在脑海中快速思索片刻,满脸疑惑地问道:“努尔哈将军,这博穆是谁?下官竟毫无印象。”
这段时日,朴宝玉早已将北蛮国内有名有姓的将帅摸得一清二楚。
可他却从未听过博穆这个名字。
“他还能是谁?”
努尔哈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豪革将军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在北蛮国内只当个小小千夫长的小子罢了!”
“若不是陛下想彰显仁德,又嫌本将是靺鞨人,他凭什么能上位?”
朴宝玉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依旧恭敬,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您方才说的机会,是指……”
努尔哈目光紧紧盯着朴宝玉,语气郑重:“血狼军重建后,本将会成为博穆那小子的左膀右臂。”
“你识文断字,脑子又灵活,本将想让你进军中。”
“往后,你朴宝玉便是本将的左膀右臂,本将有一口吃的,便绝不会少了你一口!”
“你,愿意吗?”
努尔哈的野心极大,压根不甘心屈居人下。
他要借着重建血狼军的机会,打造属于自己的班底与心腹。
朴宝玉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快速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片刻思索后,他对着努尔哈深深拱手:“将军,朴宝玉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无论将军何时差遣,下官都义不容辞!”
可接着他却话锋一转,道:“只是从军一事,还请将军恕罪,下官不能接受。”
闻听此言,努尔哈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眼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朴宝玉,厉声质问道:“你是觉得,本将不配当你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