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爹,大哥,”
安禾见媒婆之事让席间气氛沉闷,从容放下竹筷,
“我看家中近来农闲,不如让君仁回去读书罢。”
“另外,我打算把房子重新修葺扩建。”
轻描淡写两句话,却似惊雷炸响。
“啊?”
“啥?”
“读书?”
“盖房?”
满桌人瞠目结舌,连扒饭的沈君礼都忘了咀嚼。
他们不是在说媒婆的事吗,
这怎么突然就到读书上了。
还有,盖房子?怎么就盖房子了?
这转折未免也太过突兀了。
没有个起承转合吗?
再说,读书要束脩笔墨,盖房要砖瓦木料。
哪样不是沉甸甸的银钱?
现下沈家的光景,如何担得起这两座大山?
“小,小姑,我,我不读。”
“我跟不上了。”
沈君仁猝不及防被点名,慌忙摆手。
“你跟的上。”
安禾笑眯眯的说道。
“我看见你偷着看书练字了。”
好几次她都见这侄子捧着本快翻烂的书偷着看,要么就是拿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见人来便慌慌张张藏进怀里,倒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一般。
读书是好事,特别是在这个时代。
不过前段时间,她大哥接了个工,带着侄子一起干,她便没提。
昨天两人的活正式结工了,她这才说起。
“对!!跟得上,一定跟得上!”
孟氏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君仁从未放下书本!定能跟上进度!”
“你这妇人……”沈安怀欲言又止。
儿子确是读书种子,可束脩、笔墨、节礼……哪项不是开销?
这是读不读的问题吗,这是读不读得起的问题啊。
“去吧,君仁读书的花销,我来出。”
安禾夹起一箸清炒荇菜,语气寻常如说今日天晴,
“君礼也好好读书,还有君兰。”
“往后读书笔墨都包在小姑身上。”
安禾说着她轻抚身旁两个孩子的发顶。
这俩孩子还小,不过沈明德也已经开始教他们识字。
沈家虽是清贫,却坚持开蒙识字,在这乡间已是难得。
“小姑姑,女娃也能读书吗?”
君兰歪着头,杏眼里满是好奇。
在最开始的几天哭闹着找娘之后,她已经慢慢习惯了没娘的日子。
反而现在更喜欢跟着安禾转。
“对啊,读书让人聪明。”
安禾捏捏她圆润的脸颊。
“不分男女。”
“不行!”
沈安怀想都没想,沈安怀斩钉截铁的人反对。
上次跟小妹去镇上,他心里便有些数,小妹怕是攒了些银钱。
可那是她辛苦攒下的傍身钱,怎能这样给君仁花用。
“绝对不行!”
沈安怀一拍桌子,强调自己的态度。
安禾冲他摆摆手,示意大哥先别激动。
“小禾……”
沈明德沉吟道:
“让君仁读书也行,便是在家读吧。”
“我给君仁指导。”
“安怀忙时便抽空给安怀搭把手。”
沈明德对于孙子辍学也始终耿耿于怀。
听的女儿这样说,便觉得,要不紧巴紧巴,让孙子在家边工边读。
“爹,科考多难您是知道的。”
“便是要读,便该心无旁骛。”
“况且,读书总还是讲究个氛围。”
安禾摆摆手,并不同意她爹的说法。
在家读书怎么可能专心,家里做活要不要帮忙?
家人说话会不会影响分心。
读书花费的大头本就是笔墨,既然出了大头那也不差学堂那些钱了。
况且她家房子也小,人都挤在一处,总会有些干扰。
沈明德也知女儿说的对,只一时还有些犹豫不决。
“爹娘,我们说回刚刚的媒婆。”
安禾忽的话锋一转,沈家众人一怔。
怎么又绕回到媒婆身上了?
“我这其实是在为自己做准备。”
安禾继续说道:
“她今日所言,你们也听到了。”
安禾目光扫过家人,
“若我当真姻缘艰难,娘家便是依仗,侄儿便是倚靠。”
“君仁~”说道这里,安禾忽的转头看向沈君仁,
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所以,君仁,为了你小姑我,你定要好好读书啊!”
“哦,还有君礼。”
看着小君礼期待的目光,安禾又拍了拍他。
小君仁便马上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挺直了自己小小的胸脯。
沈君仁顿觉肩上沉甸甸的,一脸激动的应道:“侄、侄儿明白。”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是这么个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江回:你可真能圆。
沈安怀仍是觉得不妥。
“大哥,你若实在过意不去,这钱你就当是我借你的。”
安禾只能另辟蹊径。
“这样,那,大哥给你打欠条。”
沈安怀终是答应了。
孟氏听闻突的变成了打欠条,皱了皱眉,转念一想,又觉得合该如此。
“等等,小妹,你刚还说盖房子?”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盖房子?”
说完沈君仁的事,沈安怀又想到刚安禾说的房子的事,追问道。
“哦,这个主要是江先生……”
安禾眸光一转,将话引向悠然品茗的江回:
“他说家里房子有些小,他需要个独立的大点的园子,方便平时研究药材和药方。”
安禾祸水东引:“而且江老说盖房子他出一半银钱。”
“你这个丫头……”
突然被摆上台的江回,一口茶差点把白胡子喷飞。
“那怎么行,咱家盖房子怎么能让江先生出钱。”
“绝对不行。”
沈明德急声反对。
“咳咳……”
江回清清嗓子,剜了安禾一眼说道:
“安丫头说的对。”
“既然我要在家里住,总要出点钱才能住的心安理得。”
“否则这新房子,我可不敢单独要个院子了。”
江回这样一说,沈明德倒是没了反对的理由。
“爹,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安禾趁热打铁,
“烦您与大哥在村里相看地块,最好宽敞些,至少建个三进院子。”
见张氏也想反对,安禾马上出声说道:
“爹娘,这房子是我建的,我才有底气一直住下去不是。”
“未来不论嫁不嫁,我也是要有个独立的院子的。”
一句“嫁与不嫁”,堵回了所有劝阻。
“大哥再费心打听些可靠匠人,寻个会画房样的师傅。”
安禾说完,从容捧起陶碗啜了口清粥。
“哦。”沈安怀讷讷的应道。
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样,一顿饭工夫,沈家竟稀里糊涂被带着定下了两桩事。
还都是大事。
窗外暮色渐浓,灶膛余烬噼啪作响,映着众人恍惚中带着期盼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