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尘,这个名字,
明明已经在她的记忆里蒙上了几十年的尘土,
和“早逝”、“命薄”这些词一起,
被封存在心底最角落的箱子里。
她记得的是小时候那个会偷偷塞给她半块糖饼、
笑起来很是温柔的大哥,
是在她印象里一向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的俊秀书生,
是与早逝的嫂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儒雅相公,
更是那个爹临终前都在念叨着英年早逝的儿子,
是……是那个官府名簿上写着科举归途病逝,
他们只看到一个坟头的……大哥。
这个已经几十年没在她记忆里出现,
久远到已经快要模糊的大哥,
突然就在别人的口中活了。
而且,还好好地活了这许多年,
以当年同他一起赶考的同窗杨大哥的身份,
一直在天齐好好地活着。
甚至活成了她无法想象的朝廷重臣。
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一阵窒息。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木质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都发出近乎碎裂的呻吟,
像极了张氏此刻的心跳。
她紧紧抓着囚车冰冷的木栏,指节泛白。
夜风卷着沙尘,扑打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灰白的发丝凌乱地粘在嘴角,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幽暗中车外不断后退的田野,
“娘,你,你……”
沈安茹见张氏这模样,想安慰娘亲几句,
只是这话出口,她自己却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听到女儿的声音,张氏的脸抖了抖,
转头看看囚车里的蓬头垢面的沈明德以及几个儿女,
又看看后面囚车上同样被牵连,
一个个惊恐如鹌鹑的沈家下人。
“大,大哥,大哥……”
张氏嘴里念叨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声音带着无边的哽咽和悲怆。
今日的一切发生的实则太过突然,
大哥原来一直还活着,但大哥竟犯了死罪,
全家因为大哥被抓,有孕的大儿媳惊险中被救,
现在他们又生死未卜。
乍一瞬间,太多变故涌来,张氏已经彻底不知该如何反应。
现在坐在囚车里,拷着锁链,
张氏才有了反刍的机会。
一旁的沈明德现在也是错愕难当。
自己的大舅哥,那个只在成亲初始几年,
听张氏说起过几次他们以为早就化为一捧黄土的人,
竟突然以这样的形式跳了出来。
张氏和沈明德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张氏大哥都如此措手不及,
沈安怀几个就更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娘,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啊~”
茵儿瑟缩在沈安茹身旁,
惊慌的双眸里尽是对未知的恐慌。
她虽日常沉稳的很,但总归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这突然的变故让她实在惊慌。
“不会的,不会的。”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情同咱们无关。”
“茵儿不用怕,没事的啊。”
沈安茹自己心里也被吓得打鼓,
但是看着靠过来的女儿,仍是强撑着揽住她低声安慰道。
茵儿闻言点点头,
但心中其实知道,这事怕是没有娘亲说的那般简单。
毕竟刚刚那大人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那大人说的是“圣上震怒”“满门死罪”。
只是为了不让沈安茹担心,她强撑着笑了笑,
抹去眼角因为害怕而蓄满的泪水。
旁边还在呢喃的张氏,听到母女两人的对话,
抬头看看自己这可怜的外孙女,
眼神终于有了些清明。
下一刻,那空洞的茫然渐渐被汹涌而来潮水般的愧疚淹没,
沉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木栏支撑,
若不是她姓张,若不是她那本该早就死了的大哥……
张氏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娘。”见张氏如此,沈安怀声音沙哑,
却努力靠过来,用戴着镣铐的手碰了碰张氏的手臂。
“阿奶,没事的。”沈君仁吸着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沈安然也拖着因为走得慢,被官差踢了一腿又有明显瘸态的腿挪了过来。
张氏抬头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心中悲怆难当。
两个儿子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这房子能卖高价了,
安茹在陈家操持家务十几年,终于现在有了赚钱的营生,
君仁刚中了秀才,茵儿定了门好亲事,
他们家一切的一切都刚要好起来,
他们这日子眼瞅着就要兴旺了……
怎么就是突然又摊上了这样的事……
老天是不是就看不得他们一家过好日子。
张氏愤怒,悲伤,无法接受。
她想放声大哭,想给所有人道歉,
却又强忍着把眼泪逼了回去。
旁边一直静默的看向远方的沈明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扫过家人,强行将自己内心的惊慌压下一分去,
他哑声道:“都别慌!还没到绝路!朝廷……朝廷总会查清楚的!”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谁都知道“株连”二字意味着什么。
皇帝震怒,天威之下,他们这些蝼蚁般的性命,
何曾被仔细分辨过?
但他的镇定又像是一根脆弱的稻草,
在这慌乱中让人下意识地去抓住。
囚车吱呀呀地响着,押送的官兵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
“不许攀谈!”,
鞭子在空中抽出声响。
这声音吓得囚车内的人都抖了一抖,
沈明德强撑着低声对着脸色苍白的儿女们说道:
“好了,莫要再多说。”
“总归,我们沈家,不会绝~”
说到最后,沈明德话里有话的说道,
说完目光灼灼的看向张氏和几个儿女。
接收到沈明德目光的一瞬间,
张氏因为突然而混沌的脑子忽的像被射进一道光,猛的清醒过来。
对,小禾,小禾带着几个孩子还在外面。
小禾之前被拐,户籍上他们沈家并没有小禾的记录。
小禾那样聪明,又那样有本事,
几个孩子她一定会照顾好的。
老大家的现在也被人给救了,
小禾一定能找到老大家的,这样他们几个就算出不去,
小禾带着孩子们在外面总归能活着也是好的。
似是听明白了沈明德的意思,
沈安怀几人的眼中也都透出一丝光亮来。
孟氏,小禾,盼儿,珍儿,君礼,他们都没有被抓。
不过,虽是心中涌起一丝激动,
沈家几人却又都默契的闭上了嘴,
丝毫不敢在这囚车之上说只言片语,
生怕被那有心之人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