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都处理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回屋睡觉去,这些我来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不想让弟弟看见那些尸体,不想让他看见那些血,不想让他看见她杀人之后留下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太脏了,太丑了,太不应该被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看见。
自己经历过那些种种,自然知道,要如何让弟弟过的更好一些。
可陈煜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凉,可他的手指很有力,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指,不让她走。
“不行。”他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去。”
云熙皱起眉头。“不行。”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外面冷,你腿上有伤,不能吹风。”
“我的腿已经好了。”陈煜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可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姐姐一个人要拖那么多人,太累了,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能帮姐姐看看路,看看有没有人过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亮的、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真诚的东西。
“我们是亲人,不是吗?”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亲人之间,要一起面对的。”
云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东西很热,很软,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棉花,塞在她的胸腔里,胀胀的,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那就一起。”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破庙。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道白色的幕布,把天地间的一切都遮住了。
风也更大了,呜呜地叫着,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地上的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云熙走在前面,陈煜跟在后面。
她的步子很大,可她会刻意地放慢一些,配合他的速度。
他的步子小,一瘸一拐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叫苦,没有喊累。
他们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那是被云熙用柴刀刺穿喉咙的那个男人,脸朝下,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雪已经在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半个背部和一双脚。
云熙弯下腰,抓住那个男人的脚踝,用力地拖。
他的身体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雪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底下那张已经冻得发青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扩散开来,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
他的嘴巴张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喉咙上那个伤口已经被雪填满了,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硬邦邦的冰。
陈煜看了一眼那张脸,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冷。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和路边的一棵枯草、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然后走到云熙身边,帮她一起拖。
他的力气太小了,能做的很有限,可他至少可以帮她看着路,看着前面有没有坑、有没有石头、有没有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拖着一具尸体,在雪地里慢慢地往前走。
云熙在前面拖,陈煜在后面推,两个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然后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水井。
那水井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的,井口已经被碎石和泥土填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像是碗一样的凹坑。云熙把尸体推进那个凹坑里,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然后拍了拍手,回头看了陈煜一眼。
“下一具。”她说。
陈煜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第二具尸体是那个被柴刀从嘴里穿过去的男人,脸朝上,仰面躺在雪地里。
他的嘴巴还是张着的,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柴刀从他嘴里穿过去的时候,把他的牙齿打碎了好几颗,碎牙混着血,冻在嘴唇上,看着格外瘆人。
云熙弯下腰,从他的嘴里拔出那把柴刀。
刀刃上沾着血和碎肉,已经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她用雪擦了擦,把那些脏东西擦掉,然后收好柴刀,抓住那个男人的脚踝,继续拖。
陈煜跟在后面,帮着她一起推。
两个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把那四具尸体全部处理掉了。
最后一具尸体被推进那个凹坑里的时候,云熙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地扩散,消散,和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都处理完了。”
陈煜站在她身边,点了点头。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姐姐辛苦了。”他说,声音很轻,可语气很认真。
云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可落在头顶的时候,却让他觉得格外温暖。
“走吧。”她说。“回去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回走。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丫,虽然粗细不同,可根是连在一起的。
云熙走在前面,陈煜跟在后面。
她的步子很大,可她会刻意地放慢一些,配合他的速度。他的步子小,一瘸一拐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叫苦,没有喊累。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雪声,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噗嗤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片死寂的天地打着节拍。
走了好一会儿,云熙忽然开口了。
“弟弟。”
“嗯。”
“你会不会觉得……姐姐太凶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她的头微微低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雪地上,落在那些被风吹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纹路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陈煜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安。
她在怕,怕他嫌弃她,怕他觉得她残忍,怕他被她吓到,怕他不要她了。
陈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云熙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肩膀窄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小白杨。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露出后面那只灰蓝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月光下,却格外好看。
“姐姐,你在说什么傻话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语气。“今天要不是你,遭殃的可就是我们了。”
他顿了顿,走上前两步,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月光,映着雪花,映着她的倒影。
“那些人想抢我们的东西,想伤害我们,姐姐保护我,有什么不对的?”
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姐姐不凶,姐姐很厉害,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姐姐,不过姐姐以后还是要注意,一切行动都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会尽量不拖你后退的……”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走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回去了。”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可她的手,却把陈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陈煜被她拉着,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对红红的耳朵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柔软、很温暖的东西。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着。
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步伐慢慢地变得一致了,像是一起走了很久很久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了默契。
走了几步,云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可她的表情却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脸凑过来,蹭了蹭他的侧脸。
她的脸很凉,凉得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可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向它的同伴撒娇。
她的短发蹭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干草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清清淡淡的味道。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指很凉,凉得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可她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是在抓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一颗被磨亮了的宝石,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可确实在那里。
“弟弟。”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你放心,只要你不离开我,乖乖的。”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的手指在他的衣襟上又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我永远都会好好保护好你的,不会让你有一点点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