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春草来了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云熙的脸。

她正侧躺在他身边,面对着他,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眼睛睁着,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一颗被磨亮了的宝石,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倒影。

她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不经意的看,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的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从嘴巴看到下巴,然后再从下巴看回去,一遍一遍的,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陈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那些口水擦掉,然后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看着她。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含糊。“你还是这么早醒啊。”

这是他睡过的最舒坦的一觉。不是之一,是最。

在城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觉。

那些夜晚是漫长的、煎熬的,冷风从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脸上,扎在手上,扎在每一个暴露在空气中的角落。

云熙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那一下转得很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别处,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上,落在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上。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我也是刚醒。”她说,只有四个字,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说了谎、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藏都藏不住的心虚,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是刚醒?他才不信呢。

她的头发是乱的,可乱得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头发蹭乱了。

她的衣服也是皱的,可皱得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已经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折腾了好几次。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醒,没有一丝刚睡醒时的迷糊和混沌,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她在说谎,可他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谎。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醒得很早,不想让他知道她又一夜没怎么睡,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是在警惕着,在听着,在守着,在等着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危险。

她知道他会担心,会心疼,会像昨晚那样对她说“安心些,不必时刻那么警惕”。

所以她说了谎,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好像她真的只是“刚醒”而已。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清晨的、安静的、温暖的时光。

被子很暖,暖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褥子很软,软得他像是躺在云朵上。枕头很舒服,舒服得他不想起来。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

鸡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的、模模糊糊的人声。

大概是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模模糊糊的音节,被晨风吹散了。

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有人在扫雪,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他的心里,在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了昨晚春草说的话。

“小姐对你们挺感兴趣的,尤其是你——小姐说,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能一个人杀好几个人不露怯,还能一拳打断一个成年男人的木棍,这种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那个李府的小姐感兴趣的是云熙,不是他。

她看中的是云熙的本事,是云熙的力气,是云熙那种异于常人的、让人震惊的战斗本能。

他只是“附带”的,一个“小机灵鬼”,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家伙”,一个因为姐姐才被顺带收留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不介意。

他一点都不介意。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小姐注意到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的是办法在这个府里站稳脚跟。

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点一点的、不动声色的积累。

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让人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的马脚。

他要像在城外的时候一样,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侧过头,看着云熙。

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地面是冰凉的,青石板的地面,在冬天的早晨,凉得像是一块冰。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可不像城外的那种冷。

城外的冷是刀子一样的、割在皮肤上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怎么都躲不开的冷。

可这里的冷,只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让人清醒的冷,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脸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僵了,才关上窗户,转过身。

云熙已经坐起来了。她坐在床上,被子盖在腿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

她的手,握住了那把放在床头的柴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陈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两套衣服——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

他把她的那套递给她,然后拿着自己的那套,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

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见云熙也已经换好了。

她站在床边,低着头,正在系棉袄上的布纽扣。

她的手指有些笨拙,系了好几次都系错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那副认真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

对于云熙-来说,她不习惯穿这些,这是她的第一次。

这样子,不由得让陈煜觉得有些好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帮她把纽扣一颗一颗地系好。

他的手指很小,可很灵活,三两下就把那些纽扣系好了,整整齐齐的,一颗挨着一颗,像一排小小的、白色的珠子。

云熙低着头,看着他帮她系纽扣,看着他那双小小的、灵活的手在她胸前动来动去,心里涌起一股很柔软的、很温暖的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

系好纽扣,陈煜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姐姐真好看。”

云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她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别过脸去,也没有说“胡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着,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两个人收拾好之后,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陈煜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云熙,一杯自己喝,慢慢地喝着,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打量着这间他们暂时栖身的屋子。

这会儿他们也确实不好乱走,还是得老实待着在这,等着春草来找他们才行。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关,自然就是见到这个李府的大小姐先了。

自己和云熙现在确实没什么好主动去做的,反正陈煜也对云熙有着绝对的信心,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纰漏。

云熙是确实有实力在身的,不怕应对不起对方的探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到了最高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有人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被风送过来,然后又散了。

陈煜靠着云熙的肩膀,听着那些声音,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他的心里,在想着一些事情。春草什么时候来?那个李府的小姐什么时候见他们?她会怎么考验云熙?云熙能通过考验吗?通过了之后呢?他们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暂时不想去想那些了。

他只想享受这一刻。这一刻,阳光正好,屋子很暖,一切都很好。

下午的时候,春草来了。

他们先是听见了脚步声。

然后,有人敲门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陈煜?云熙?你们在吗?”

是春草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柔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陈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春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在阳光下软乎乎的,像一圈小小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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