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为何不逃
那个女孩,比小男孩大几岁,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着,垂在身后。
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微微抿着,可她的眼神很稳。
不是那种“我不怕”的稳,而是一种“我怕,但我不会表现出来”的稳。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左手牵着小男孩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她站在小男孩身前,微微侧着身体,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一个炼气一重的小女孩,想保护一个筑基一重的小男孩。
血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嘲讽,而是——
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那对姐弟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她迈步走了过去。
绣花鞋踩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红裙的裙摆在草地上拖行,沾满了鲜血和泥泞,可她没有在意。
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给那对姐弟足够的时间看清她、感受她、恐惧她。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离他们,不到三步的距离。
陈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像雪水、像冰泉、像深山里清晨的第一缕风的味道。
那香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离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可它很好闻。
好闻到让人想要多吸几口。
陈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很高。
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他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和她深红色瞳孔里映着的、他自己的倒影。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的笑意。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只是——在看。
像一个大人看一个小孩,像一个强者看一个弱者,像一个看惯了生死的人看两个还在挣扎求生的蝼蚁。
那种目光,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一种自然的、本能的、居高临下的俯视。
陈煜被这种目光看着,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清醒的认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也没有那种刻意的、挑衅式的直视。
只是很平静地、很自然地、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着她。
血魁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小男孩,被她这样看着,居然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那种被吓傻了之后的呆滞,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到外的平静。
他看着她,就像她看着他的时候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那些她见惯了的、让人厌烦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男孩,比她想象的有趣。
她开口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可那轻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好奇的东西。
陈煜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该怎么回答。
说“跑不掉”太蠢了,她当然知道跑不掉。说“不想跑”太假了,谁不想活?说“不怕死”太装了,他怕死,他只是不怕模拟结束。
他在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跑不掉。”他说,声音很平静,很自然。“既然跑不掉,就不跑了。浪费力气。”
他的回答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图用花言巧语打动她,也没有像那些人一样跪地求饶。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血魁听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哦?”她歪了歪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意味的光。“你不怕死?”
陈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怕。”他说,“可怕也没有用。不是吗?”
血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轻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笑了之后的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杀人的时候完全不同。
杀人的时候,她是冷的,是冰的,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可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眉眼弯了,嘴角翘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看着陈煜,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兴趣。
一种猫看见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时的、想要多玩一会儿的兴趣。
“小弟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可那轻里,多了一丝玩味的东西。
“你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边的云熙身上。
云熙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陈煜面前。
她的眼睛眯着,瞳孔里映着血魁的倒影——那张妖冶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那双深红色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的修为只剩下炼气一重,可她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血魁看着她,目光在她按在刀柄上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在她挡在陈煜面前的身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姐姐?”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煜点了点头。“是。”
血魁“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云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炼气一重?”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疑问。“你这点修为,连我一根手指都挡不住。你挡在他面前,有什么用?”
这句话,是对云熙说的。
云熙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答,没有解释,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求饶,也没有像陈煜一样冷静地陈述事实。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陈煜面前,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
可她的眼神,替她回答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一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少强,你要杀他,就先杀我”的决心。
血魁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被陈煜的话逗笑的,带着一种“这孩子真有意思”的玩味。
而这一次的笑,是一种——感慨。
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让她想起了某些早已被遗忘的东西的感慨。
她收起了笑容,看着云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倒是比你弟弟有意思。”
血魁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就有点像是一种猫看见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时的、想要多玩一会儿的兴趣。
她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意味的光。“你不怕死?”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可那轻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好奇的东西。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杀人的时候完全不同。
杀人的时候,她是冷的,是冰的,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她杀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任何情绪,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那笑声很好听,好听到让人忘记了她是刚刚杀了数十人的修罗。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的目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云熙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上,落在云熙挡在陈煜面前的身体上,落在云熙那双灰蓝色的、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决心的眼睛里。
陈煜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那股压制着他的无形力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他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然后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咬着牙,稳住了身形,然后转过身,看着云熙。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星光下,却格外好看。
“姐姐,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云熙拉到了身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可云熙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挡在她面前。
从城外的那间破庙开始,从来都是她挡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她保护他,从来都是她站在前面,把他护在身后。
可现在,他站在了她面前。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他拉回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冲上去。
然后,陈煜抬起头,看着血魁。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平静得像是他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什么都看淡了的那种平静。
他开口了。
“这位前辈。”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我知道我们逃不掉,所以也就不逃了。但若是可以的话,可以让我多说两句吗?若是说完之后你还想杀我们,那我们姐弟俩也就认命了。”
他说“认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他的心里,在苦笑。
这个副本,从开始到现在,就真的是遭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