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以后,院子里的枣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把手臂举起来,举了很久,放不下去了。
晨光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摸那封信。信还在,纸已经软得不像纸了,像一块布,像一层皮,像长在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有时候他摸着摸着会突然害怕起来,怕信会长了脚自己跑掉,怕纸会化掉,怕字会自己从纸上逃走。他把信掏出来展开看,字还在,小小的,挤挤的,好好的,一个都没少。他就又折好放回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去做该做的事。
丽媚开始做棉衣了。每年冬天她都要做棉衣,给晨光的,给王飞的。王飞的那件去年做的还挂在柜子里,新的又做上了。她坐在枣树下面,把棉花一层一层地铺在布面上,铺得很匀,很薄,像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但很密实。她做得很慢,比往年慢很多,一朵棉花一朵棉花地撕开,扯松,铺平,再撕开,再扯松,再铺平,好像这些棉花永远都撕不够,好像她希望这件棉衣永远都做不完。
晨光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妈,我爸在南边,用不着棉衣,他信上说了,那边冬天不用穿棉袄。”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棉花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她没有说话,继续铺棉花,铺好了,拿起针线,开始缝。针脚很密,很小,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小蚂蚁,从布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从那一头爬到这一头,爬了一行又一行,把布和棉花缝在一起,缝得紧紧的,缝得分都分不开。
晨光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种了冬小麦,还没长出来,地是空荡荡的,黄褐色的,像一张很大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有。远处的村子也是一样,灰扑扑的,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偶尔有一只狗叫几声,叫完了更安静了。
邮递员每天下午都会从村口经过。绿色的自行车,绿色的帆布包,车铃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晨光每天下午都站在院门口等,等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从远处过来,经过村口,然后走远,拐个弯,不见了。邮递员从来没有在院门口停下来过,没有按过铃,没有从帆布包里掏出过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他每天都来,每天都走,和每一天一样。
李小军来了。他穿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花,白白的,新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哪里都是新的,新得有点不自在,走路的时候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我爷说,”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两只脚并在一起,像一棵栽下去没多久的树,“过几天村里要放电影了。”
“放什么?”晨光问。
“不知道,反正是打仗的。我爷说每年冬天都要放,给社员看的。”
晨光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天灰灰的,什么也没有,连鸟都没有。
“你爸有没有来信?”李小军问。
“没有。”
李小军点了下头,把脚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两下,说:“我爷说,一封信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从南边到这边,信要走的路比人走的路还长。信不会说话,不会问路,走错了就走错了,丢了就丢了,所以有时候一封信要走几个月,走半年,走一年,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晨光看了他一眼。
李小军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很轻,然后就分开了。
“你爷说的?”晨光问。
“我爷说的。”李小军说。
李小军走了。他穿着新棉袄走了,袖子卷着,露着白白的棉花,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个很小的老头,走在很大的天地之间,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摔了。
晚上,晨光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看。屋顶是苇箔的,苇箔上面是泥,泥已经干了,裂了一些缝,细细的,像蜘蛛网。他盯着那些缝看,看久了,那些缝好像动了起来,像一条一条很小很小的路,从这里通到那里,从屋顶通到墙上,从墙上通到窗户上,从窗户上通到外面的夜里,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到南边,通到一个他没去过、没见过、想都想不出来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信还在。他把信掏出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又像是怕自己松开手,信就会飞走,像一只蝴蝶,像一片叶子,像所有那些很容易就飞走了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妈,”他说。
丽媚在隔壁屋里,没有应声。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丽媚应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近到就在耳朵边上,但就是看不清她的脸,摸不着她的人。
“我爸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
没有声音。
“妈?”
“会来的。”丽媚说。还是那种声音,不大,很稳,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放在那里就不会丢,不会坏,不会变,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三个字都在那里,好好的,和原来一模一样。
晨光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信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他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把信攥得更紧了,用胸口的温度把它捂热,一点一点地捂,慢慢地捂,捂到信不凉了,捂到信和他的身体一样热了,捂到分不清哪是信的温度哪是他的体温了,他才慢慢松开了手,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丽媚放的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挤着,挨着,像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一整夜,坐到天亮。
夜里起了风,很大,枣树的枯枝被吹得咔嚓咔嚓响,像有人在外面走路,踩断了树枝,踩碎了什么东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小声,不想让人听见,但还是听见了。
晨光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树枝断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吹翻了、吹跑了的声音。他想,风会不会把信吹走?风会不会从门缝里钻进来,钻到枕头底下,把两封信都卷起来,卷到屋顶上,卷到天上,卷到南边去?风这么大,什么都能吹走,什么都能吹跑,一封信算什么,一个信封算什么,几个字算什么,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起来,把枕头掀开,把两封信都拿了出来,攥在手里,两只手攥着,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风还在吹,呜呜地叫,但信在他手里,风吹不走了,风吹不跑了,风再大都吹不走了。
他攥了很久,攥到手酸了,攥到手指头都麻了,才慢慢松开,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想了一句话,想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很久,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转,转着转着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连叶子长什么样都忘了。
那几个字是: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天亮了以后,风停了。枣树的枝丫断了好几根,横在地上,细细的,干干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头被掰断了,扔在那里,没有人管。丽媚把断枝捡起来,堆在灶房门口,留着当柴烧。她捡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捡,长的放下面,短的放上面,堆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捆柴火,但比柴火细,比柴火干,比柴火轻。
晨光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捡。
“妈,”他说。
“嗯。”
“你说我爸在南边,南边是什么样的?”
丽媚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了看,放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说:“没去过,不知道。”
“信上说他那边天气热,冬天不用穿棉袄。”
“嗯。”
“那他会不会想家?想咱们?想枣树?想麦子?想冬天的雪?想咱们这边冷冷的风、干干的树枝、灰灰的天?”
丽媚没有回答。她走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烧水。她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她看着火,看了很久,久到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地响,她才站起来,揭开锅盖,水汽一下子涌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升到屋顶上,散开,不见了。水汽是热的,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站在很近的地方,对着你喘气,你看不见他,但你感觉得到他,他在那里,就在那里,很近,近到你能感到他的体温,近到你能听到他的心跳。
“妈,”晨光说,“我想给我爸写封信。”
水汽散了。丽媚的脸露出来了,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你会写字?”她问。
“会几个,”晨光说,“李小军教我的,他爷教他的,他爷以前是账房先生,会写很多字。”
丽媚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凉着。然后她走到里屋,打开柜子,翻了翻,翻出一个本子,粉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了,纸也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她把本子放在灶台上,又翻出一支铅笔,很短,短得都快握不住了,铅笔头上都是牙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晨光拿起本子,翻了翻,里面是空白的,一行字都没有。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把铅笔削了削,用菜刀削的,削得很慢,很小心,怕削断了,怕削到手。削好了,他坐下来,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铅笔举着,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一个字。
“爸。”
这个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爸字的巴写得太小了,像个没长开的瓜,巴上面的那根竖写得太长了,像一根棍子戳在那里,戳得不对,戳歪了,把整个字都戳倒了。
晨光看了看这个字,觉得不对,又觉得对了。他想写的就是这个字,写出来就是这样的,歪也好,倒也好,它就是爸,就是那个字,就是他要写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字。
他又写了第二个字。
“妈。”
这个字写得好一点,妈字的女写得不歪不倒的,马也写得不歪不倒的,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站着就够了。
第三个字。
“我。”
第四个字。
“好。”
第五个字。
“你。”
第六个字。
“好。”
他把这几个字连起来看了一遍。
爸,妈,我,好,你,好。
我爸我妈我好你好。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像,像一个小孩子乱画的几个符号,像一只鸡在沙地上乱走的爪印,像什么都不像的东西。但他觉得这就是他要写的,这就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就是这些字,就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的、谁看了都不认识的字。
他继续写。
“我上学了。李小军教的。会写很多字了。”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家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枣收了,晒干了,放在柜子里,等你回来吃。”
又写了一句。
“妈做了棉衣,你的,做了新的,挂在柜子里,等你回来穿。”
又写了一句。
“我在口袋里放了你的信,天天摸着,信还在,字还在,都好着呢。”
写到这里,铅笔停了。他看着纸上的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写的,但连在一起,他觉得不是他写的,是另外一个人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懂的方式,写了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他看了看剩下的纸,还有很多,够写很多很多字,但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了。他想说的话好像都写出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写出来。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的比这些多得多,比这些大得多,比这些远得多,大到他写不出来,远到他够不着,多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从哪个字写起,在哪个字停下。
他把铅笔放下,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里屋,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了,两封信,一个本子,挤在一起,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像一个很大的包,像一个很小的坟,像一个藏了什么东西的地方。
他拍了拍枕头,站起来,走出来。
丽媚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天冷了,早就用不着扇子了,但她还是拿着,一下一下地扇着,像已经扇了一辈子了,像不扇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像扇子已经不是扇子了,是她的另一只手,是她的影子,是她的一部分,拿掉了就会少一块什么,少一块就补不上了。
“妈,”晨光说,“我把信写好了,等邮递员来了,我寄出去。”
丽媚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写什么了?”她问。
“写了家里的事,写了枣树,写了枣,写了你做的棉衣,写了我口袋里放着他的信。”
丽媚的扇子停了一下。
“还写了什么?”
晨光想了想。
“写了等。”
“等什么?”
晨光看着远处,看着巷口,看着那个邮递员每天出现的方向。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连鸟都没有,连一片树叶都没有。但他看着,一直看着,好像他看的不是那条路,不是那个方向,不是那个每天出现又每天消失的绿色的自行车。他看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一个他只能靠想象才能到达的地方,一个他的脚走不到但他的目光可以走到、他的心可以走到、他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可以走到的地方。
“等回来。”他说。
丽媚没有再问。她拿着扇子,站在枣树下面,站在光秃秃的枝丫下面,站在灰蒙蒙的天下面,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久到那把破蒲扇从她手里掉到了地上,她都没有捡。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另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但还站着,站着,站在风里,站在光里,站在时间里,站在所有那些谁也挡不住、谁也留不住的东西里,站着,等。
等一封信。
等一个人。
等一句话。
等…………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