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三章 请君入瓮
笛声,只有一个音。
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嘶”响。
然后,整个金狼山,都死了。
那不是声音的死。
是,光。
峡谷两侧的山壁之上,突然,滚落了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
它们,没有砸向,谷底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而是,精准地,砸在了峡谷的两端。
“轰隆——”
“轰隆隆——”
地动山摇。
烟尘,冲天而起。
一线天峡谷,那唯一的入口和出口,被,彻底封死。
“不好!中计了!”
李达,看着那,如同天塌般的景象,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想下令撤退。
可他的身后,是“金狼”部落,那群,同样,被堵住了后路,状若疯魔的蛮兵。
他的身前,是白莲教的妖人,和那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辽东商队。
他们,像一群,被关进了同一个斗兽场的,野兽。
唯一的出路,就是,杀死,身边所有,会动的东西。
“杀——”
喊杀声,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疯狂。
可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林远那场鸿门宴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主菜”,现在,才刚刚端上。
林虎,和他手下那几百名,早已退到山林中的黑风寨土匪,再次出现。
他们的手中,没有刀,没有枪。
只有,一张张,拉满了的,强弓。
和,一支支,箭头,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
“放!”
林虎,戴着他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
他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数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橘红色的尾焰,像一群,嗜血的流星。
划破长空。
越过,那些,正在,谷底,垂死挣扎的人群。
精准地,落在了,峡谷两侧的山壁上。
那里,早就被,林虎的人,泼满了,火油。
“轰——”
火焰,触碰到火油。
瞬间,爆燃!
两条,巨大无比的火龙,从山壁之上,咆哮而下。
将整个一线天峡谷,变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火焰地狱。
“啊——”
“救命!救命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陷阱!”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瞬间,被,那冲天的火光,和,“噼啪”作响的,皮肉烧焦声,彻底吞噬。
李达,和他那两千神机营。
“金狼”,和他那上千部落蛮兵。
白莲教的妖人,辽东来的客商。
在这一刻,都成了,这场盛宴的,祭品。
他们,在火海中,奔跑,翻滚,哀嚎。
最后,化为,一个个,扭曲的,焦黑的,人形木炭。
……
峡谷最高处的悬崖上。
林远,静静地,看着下面,这片,由他一手导演的人间炼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仿佛,在欣赏一幅,最壮丽的,画卷。
“该,去取,我的东西了。”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纵身一跃。
那件,宽大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苍鹰,向着那片,火海,直坠而下。
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那个,在火海中,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一线生机的,“金狼”铁木。
铁木,不愧是,黄金家族的后裔。
即便,身陷绝境,依旧,悍勇无比。
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将几个,被火焰逼疯了的白莲教徒,砍翻在地。
他浑身,都已被火焰点燃,像一个,奔跑的火人。
可他的眼中,依旧,充满了,野兽般的,求生欲望。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快。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到,一双,比,西伯利亚的寒冰,还要冷的,眼睛。
和,一只,苍白的,仿佛,没有骨头的手。
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瞬间,透体而入。
将他体内,那,狂暴的,灼热的气血,瞬间,冰封。
“噗。”
铁木,喷出了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
可他的生命,却在,飞速流逝。
林远,缓缓蹲下。
他抽出那柄,名为“惊鸿”的短剑。
正准备,划开铁木的胸膛,取那,一捧,滚烫的,心头血。
就在这时。
一股,极致的,危险的感觉,像一根毒针,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后心。
林远,想也不想,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旁,横移了半尺。
“嗤。”
一声轻响。
一枚,细如牛毛,通体乌黑的毒针,擦着他的脖颈,飞了过去。
钉在了,他身前,那块,被烧得滚烫的岩石上。
岩石,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黑烟的,孔洞。
好毒的针。
好快的,手法。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起身,转过头。
看到,在他身后,十步之外。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水绿色长裙的,女人。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
只露出,一双,像,江南烟雨中,最深邃的湖泊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
也很冷。
冷得,像,一柄,淬了剧毒的,冰刃。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株,在,这片火焰地狱中,悄然绽放的,绝世的,青莲。
她,与这片,血与火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却又,与这片,杀戮,完美地,融为一体。
“林惊鸿。”
她开口,声音,像,山涧里,最清冽的泉水。
却,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你,又慢了。”
林远,看着她。
看着那双,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过的眼睛。
他的心,那颗,早已,被磨得,比石头还硬的心。
竟,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苏青焰。”
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
苏青焰,缓步,向他走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那滚烫的,燃烧的地面,都仿佛,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我,不仅活着。”
“还活得,很好。”
“我,成了,蒹葭水榭的楼主。”
“我,有了,上千个,愿意为我,去死的,姐妹。”
“我,还学会了,很多,杀人的法子。”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那,依旧苍白的脸上。
“比如,如何,能让你,死得,最痛苦。”
她,离他,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可以,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那,截然不同的味道。
一个,是,冰冷的,死亡的,药香。
一个,是,清冽的,带着,一丝血腥的,芦苇香。
“动手吧。”
林远,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他知道,今天,他们两人,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片火海。
苏青焰,却笑了。
那笑容,在面纱之下,若隐若现。
像一朵,开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妖冶,而绝望。
“杀你?”
她摇了摇头。
“那太,便宜你了。”
她突然,伸出手。
那是一只,完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手。
纤细,白皙,像,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林远,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躲开。
可以,反击。
可他,却,没有动。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只手,很冰。
比,他体内的寒毒,还要冰。
“我要,看着你。”
苏呈焰的声音,像,情人间的,低语。
却,带着,最恶毒的,诅咒。
“看着你,一步步,走向,你想要的,那个位子。”
“看着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看着你,被,这天下的权欲,和,你体内的寒毒,一点点,吞噬,啃食。”
“最后,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死在,我的手上。”
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林远的嘴唇。
“这,才叫,还债。”
林远,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眸子。
他,从那片,冰冷的湖泊深处。
看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苦。
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他的心,又痛了一下。
就在这时。
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金狼”铁木,突然,暴起!
他,竟,一直都在,装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向着,离他最近的,苏青焰,猛地,撞了过去。
他想,挟持这个女人,来换取,一线生机!
苏青焰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想也不想,反手一掌,便向铁木的天灵盖,拍了过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
铁木,必将,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
可,林远,却动了。
他动得,比闪电,还快。
他没有,去攻击铁木。
也没有,去攻击苏青焰。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竟,一把,将苏青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抗下了,铁木那,势大力沉的,垂死一撞。
“噗——”
林远,再次,喷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是鲜红的。
带着,灼热的,温度。
溅了,苏青焰,满脸,满身。
苏青焰,彻底,呆住了。
她靠在,那个,她,恨了五年,也,想了五年的,怀里。
闻着那,熟悉的,让她,心安,又让她,心痛的,味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救她。
“滚。”
林远,抱着怀里,那具,僵硬的,柔软的身体。
对着,同样,被这一幕,惊呆了的铁木,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铁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火海深处,逃去。
林远,没有追。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那双,总是,冰冷得,像神祇一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
和,一丝,深深的,疲惫。
“青焰。”
他,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像,五年前,在江南,那座,种满了芦苇的小院里一样。
“我累了。”
他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抱着她,一起,倒在了,那片,血与火的,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