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送陛下一座山
通州城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血腥味混杂着肉粥香气和尘土的味道，在清晨薄雾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甜腻。
一支庞大臃肿且不伦不类的军队，正从城门口缓缓蠕动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虎。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上那件铠甲被撑的满满当当。
他身后是那两千多名眼神狂热又麻木的“新兵”。
他们曾经是饥民。
现在他们是兵。
是林远用两碗肉粥和一把钢刀，喂出来的第一批敢于噬主的饿狼。
再往后是那八千被打散混编的乌合之众，由黑风寨土匪、汉王府精骑和神机营降卒组成。
他们像一群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蝎子、毒蛇和蜈蚣。
彼此提防，又彼此依存。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眼中对那个走在队末的青衫男人的深深恐惧。
林远没有骑马。
他和苏青焰并肩而行。
仿佛是两个与这场滔天杀伐毫不相干的踏青游人。
邱峰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跟在他们身后。
“少主。”
邱峰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军已经开拔。”
“林虎将军会按照您的吩咐，每日只行三十里，沿途大张旗鼓的虚张声势。”
“做出直扑京城的假象。”
林远点了点头。
“很好。”
“那……我们呢？”
邱峰忍不住问道。
他看着林远，那张脸在晨光下苍白的几乎透明。
“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看戏的好地方。”
林远笑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遥远的北平方向。
“去为我们那位远道而来的皇帝陛下，准备一份能让他永世难忘的见面礼。”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邱峰。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苏青焰。
“你还是决定要跟着我？”
“你的命是我的。”
苏青焰的声音像没有融化的冰。
“在你死之前，我会一直看着你。”
“好。”
林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就看仔细了。”
“看清楚这朱家的天下，是如何在我手中一点点崩塌的。”
……
北平，德胜门。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十万京营大军像一条金色的无边巨龙，正从这座象征“得胜”的城门蜿蜒而出。
龙首是三千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龙身是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三大营的精锐。
火铳火炮，重甲骑兵，长枪步卒。
大明王朝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展露出了它足以碾碎一切的狰狞獠牙。
龙椅被安放在一架巨大龙辇之上，由三十二名金甲武士抬着。
永乐皇帝朱棣一身黄金锁子甲，外罩红色龙纹披风，手按天子剑。
他站在龙辇之上，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无敌雄师。
那双曾让漠北枭雄为之颤抖的虎目之中，充满了帝王的自信和威严。
“林远。”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朕亲手磨的刀。”
“朕倒要看看，你这几年到底长了多大的本事。”
“敢用朕的刀来弑君。”
龙辇之侧。
汉王朱高煦同样一身重甲，骑在一匹神俊的汗血宝马之上。
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大军，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他的血液在燃烧。
他的野心在膨胀。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林远的尸骨，和太子那肥胖的身体，一步步走上至高无上的宝座。
他才是父皇心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他才是这大明江山未来的主人！
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欢送王师的黑压压人群之中，一个刀疤脸大汉正带着三百多名随从悄无声息的挤到瓮城阴影下。
邱峰抬起头。
他看着那缓缓关闭的巨大包铁城门。
看着城楼之上那已经变得稀疏的守军。
他的手按在了怀里那块冰冷坚硬的虎符之上。
他的心在狂跳。
成败在此一举。
……
夜深了。
德胜门，城楼。
守备将军李长山正有些心烦意乱的喝着闷酒。
皇帝御驾亲征，带走了京营三大营的所有主力。
如今这诺大的北平城，九门防务都落在了他们这些二线守备部队的身上。
兵力不足三万。
还要防着城内那几十万因断粮而蠢蠢欲动的百姓。
更要防着那个不知何时就会兵临城下的十万叛军。
他的压力比山还大。
“将军！”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城下有一队人马自称是英国公府的亲兵，奉小公爷之命前来协防！”
“英国公府？”
李长山眉头一皱。
英国公张辅不是跟着陛下一起出征了吗？
他的儿子张懋不是在通州投降了吗？
这三更半夜的，哪来的英国公府亲兵？
“让他们报上名来，拿出凭证！”
他警惕的说道。
“他们说……他们有英国公府的调兵虎符！”
“什么！”
李长山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城楼。
城楼之下。
一队三百人左右的骑兵，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疤脸汉子。
他看到李长山，便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打造的猛虎令牌，高高举起。
“奉英国公之命！”
“开门！”
李长山看着那块在火光下闪烁幽冷光芒的虎符。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是真的。
那确实是只有英国公府才能调动京营兵马的虎符。
可为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不能开门！”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低声劝道。
“此事太过蹊跷，陛下刚走他们就来了！”
“万一是叛军的奸计……”
“放屁！”
李长山厉声喝道。
“你不认得虎符，难道还不认得英国公府的亲兵吗？”
他指着城下那些穿着特有黑色劲装的骑士。
“那是只有跟着老公爷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家将，才有资格穿的！”
“他们怎么可能是叛军！”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依旧有些打鼓。
“这样。”
他沉吟了一下。
“你带几个人下去，验明虎符真伪。”
“我在城楼上用神臂弓对着他们。”
“若有半点异动，立刻格杀勿论！”
“是！”
那副将领命，带着十几名亲兵小心翼翼的走下城楼。
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
厚重的城门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副将带着人走了出去。
他走到那个刀疤脸大汉面前。
“请将军出示虎符。”
邱峰面无表情的将虎符递了过去。
副将接过虎符，翻来覆去的仔细查看。
没错。
上面的纹路、刻痕、重量都分毫不差。
就在他准备将虎符还给邱峰并转身回报的时候。
邱峰动了。
他动的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
快到让人无法反应。
他的手像一只铁钳，死死的掐住了那副将的脖子。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那副将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瞪大了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
“动手！”
邱峰发出一声压抑冰冷的低吼。
他身后那三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血狼卫，像三百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出手。
“噗嗤！”
“噗嗤！”
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副将带来的那十几名亲兵，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拔出。
便齐齐的捂着咽喉，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城楼之上。
李长山看着城下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敌……”
他刚想张嘴大喊。
一支黑色的冰冷箭矢，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射出。
精准的穿透了他的后心。
“噗。”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带血箭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绝望。
他缓缓转身。
看到他身后那些最信任的亲兵，不知何时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穿着同样服饰的陌生冰冷的脸。
“你们……”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便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邱峰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之上。
一名血狼卫出现在城头，对他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邱峰松了一口气。
他推开那沉重的城门。
他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之上，看着脚下这座庞大沉睡的帝国都城。
他的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亲手为这座辉煌城池掘开坟墓的冰冷悲哀。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小小的信号烟火。
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明亮的红色光芒冲天而起。
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妖艳的死亡之花。
……
北平城外，五十里处。
一座名为“惊雁关”的险峻关隘。
两山夹一谷，地势极其险要。
是从北平通往通州的必经之路。
此刻。
这座本该荒无人烟的山谷，却灯火通明。
数千名黑风寨的精锐土匪，像一群勤劳的工蚁。
正在林远的指挥下，进行着一项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浩大工程。
他们在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凿出了成百上千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然后将一桶桶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色火药填了进去。
他们在埋葬一座山。
也在为大明最精锐的十万大军和那位不可一世的马上皇帝，准备一座最宏伟也最华丽的坟墓。
山谷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林远一袭青衫，迎风而立。
他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的身后是同样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纱的苏青焰。
“你真的要这么做？”
苏青焰看着下面那热火朝天的疯狂景象。
她的声音在山谷的夜风中微微颤抖。
“这下面是十万活生生的性命。”
“还有一个皇帝。”
“你这是在弑君。”
“弑君？”
林远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在月光下亮的有些吓人的眸子里，充满了一种彻骨的冰冷恨意。
“他杀我全家灭我宗庙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杀的也是一位君王？”
“他将我从一个皇子变成一个连狗都不如的阶下囚时，可曾想过他是在羞辱自己的血脉？”
“我只是用他教我的法子，把他欠我的，一点点拿回来而已。”
苏青焰说不出话来。
她从他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那被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血海深仇。
和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无边孤寂。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如同远雷般的马蹄声，从关隘的另一头传来。
来了。
朱棣的十万大军来了。
林远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缓缓蹲下。
从身边拿起了一根浸满火油的长长引线。
引线的另一头，连接着这整座山谷的所有火药。
“青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的说道。
“帮我点着它。”
苏青焰看着他那单薄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根只要点燃就再也无法回头的引线。
她的手在颤抖。
“怎么？”
林远笑了。
“怕了？”
“怕亲手点燃这场颠覆一个王朝的大火？”
苏青焰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火折子。
她走到林远身边蹲下。
在他那有些诧异的目光中。
吹亮了火折子。
那小小的橘红色火苗在夜风中跳动着，像她那颗同样在剧烈跳动的心。
“你的命是我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的债，我陪你一起还。”
她说完便毅然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向了那根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引线。
朱棣的十万大军已经进入了惊雁关的谷口。
那金色的巨大龙辇，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引线被点燃了。
“嗤——”
火花像一条嗜血的火蛇，带着嘶嘶的死亡之声，飞快的向山谷深处蔓延而去。
林远站起身。
他拉着苏青焰的手，纵身向后跃去。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那双比这夜还要深沉的眸子里，映出了那即将吞噬一切的冲天火光。
和那即将被彻底埋葬的一个王朝的背影。
“陛下。”
他在心里轻轻的说道。
“这座山是我送你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大礼。”
“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