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死谏陛下
抚顺城,守备府。
林远将那块绣着青竹的手帕,仔细叠好,贴身放入怀中。
那块柔软的布料,带着一丝熟悉的馨香,隔着衣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
他转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肖刚。
“你很好。”
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买一匹最好的马。”
“然后,你亲自回一趟徽州。”
肖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他刚刚才表了忠心,以为能立刻留在将军身边,建功立业。
怎么又要他走?
“将军……”
“找到他们。”林远打断了他,“把银子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在徽州安心住下,等我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就说……是受了一位故人所托。”
肖刚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赐,这是任务。
一个比上阵杀敌,更加重要的任务。
这是将军,对他的信任。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肖刚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卑职,领命!”
“卑职对天起誓,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陈老丈和沈姑娘,受半点委屈!”
“去吧。”
林远挥了挥手。
肖刚再次叩首,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府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亲卫统领李牧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他能感觉到,从那个叫肖刚的小旗进来后,自家将军身上那股万年不化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报——!”
“京城急使!太子诏书到!”
一声高亢的传令,划破了抚顺城的宁静。
李牧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林远。
京城?太子诏书?
这才刚打下抚-“顺“,圣旨怎么就追到这儿来了?
林远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走出守备府。
只见长街之上,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应天禁卫,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护卫着一名宫中太监和一名威武的大将,正向府衙疾驰而来。
那为首的大将,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是大明九大塞王|之一,定国公徐胜。
徐胜的目光,越过列队迎接的兵士,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袭青衫,独立于台阶之上的林远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复杂,带着审视。
“咱家奉太子殿下令,特来宣诏!”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尖着嗓子喊道。
“林远,接旨!”
“臣,林远,接旨。”
林远走下|台阶,单膝跪地。
他身后,李牧、张武等一众将校,连同闻讯赶来的数千士卒,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卷轴,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宁卫都指挥同知林远,献‘止血散’一方,活人无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此等功绩,远胜沙场万军。”
“特晋林远为,奉正伯!世袭罔替!钦此!”
“轰!”
奉正伯!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数千将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李牧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伯爵?
还是世袭的?
我的天!
将军他……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福荫子孙的天大荣耀啊!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那太监,竟然又从怀中,取出了第二卷诏书!
还有?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监看着跪在下方的林远,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宣读。
“太子殿下令旨:”
“林远以弱冠之龄,立不世之功。破城斩汗,彪炳千秋;献药济世,德被苍生。”
“此等少年英杰,旷古烁今,若无显赫之号,何以彰其功,何以励后人?”
“孤与父皇商议,特赐封号——冠军!”
“册封林远为,冠军伯!”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封伯,是一道惊雷。
那么“冠军”这两个字,就是一座,轰然砸下的泰山!
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砸得粉碎!
冠军?
冠军侯?
那个曾属于少年战神霍去病,代表着武将至高无上荣耀的封号?
疯了!
一定是疯了!
李牧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战栗,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冠军伯!
我们大明的冠军伯!
“冠军伯林远,还不接旨?”
太监尖细的声音,唤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
林远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
他伸出双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臣,林远,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两卷,足以让天下武将为之疯狂的圣旨,缓缓起身。
仿佛那足以改写命运的荣耀,在他眼中,与尘土无异。
宣旨结束。
定国公徐胜大步上前,他没有看别人,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林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恭喜你,冠军伯。”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冠军’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徐胜问道。
“荣耀。”林远淡淡回答。
“是荣耀,也是枷锁。”
徐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从你接下这个封号开始,你就站在了天下所有武将的对立面。”
“你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悬在无数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从云端跌落。”
徐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路。”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冠军之名,重逾泰山。林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徐胜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卫,沉声下令。
“回京!”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只留下数千跪在地上,依旧没有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的明军将士。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徐胜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当然知道,皇帝这是在捧杀。
将他高高捧起,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一把制衡淮西勋贵的刀。
刀,用得顺手,可以斩尽天下敌。
用得不顺手,或是钝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甚至折断。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想让我当刀?
就怕你们,握不住。
“冠军伯!”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狂吼,打破了寂静。
是李牧!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表情,狂喜,激动,崇拜,交织在一起,状若疯魔。
“冠军伯!”
他振臂高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数千将士,仿佛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
“冠军伯!”
“冠军伯!!”
“冠军-“伯“!!”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几乎要将抚顺城的天空,都给掀翻!
所有的士兵,都疯了!
他们扔掉头盔,扔掉武器,互相拥抱着,嘶吼着,跳跃着。
一张张饱经风霜,沾满血污的脸上,流淌着滚烫的泪水。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骄傲的泪水!
他们是冠军伯的兵!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刻在祖坟上的无上荣光!
李牧被一群亲卫,兴奋地抛向空中。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值了!
当初,在那个小小的百户所,他压上全部身家,选择追随这位年轻的上司。
多少人笑他傻,笑他疯。
可现在呢?
不到一年!
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到如今,权倾朝野,封侯拜将的冠军伯!
这是何等的神话!何等的奇迹!
他李牧,赌对了!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换来了一个,通天的前程!
“哈哈哈——!”
李牧在空中,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随着这位年轻的冠军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那一天!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辽东。
铁岭卫城下,陈亨的大营。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脸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报……报大帅!”
陈亨正和常茂等一众淮西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攻城计划。
他见传令兵如此失态,眉头一皱,不悦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京……京城来旨了!”
“旨意?”陈亨心中一动,“是嘉奖我们的圣旨到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自己虽然没能拿下铁岭首功,但沿途也攻下了数座城池,劳苦功高,陛下定然不会忘记。
“是……是给林远的……”
传令兵的声音,小如蚊呐。
陈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给他?”
常茂在一旁,冷笑一声。
“哼,走了狗屎运,捡了个破城斩将的功劳,陛下赏他点金银,也是应该的。”
“不……不是……”
传令兵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封他为……奉正伯!”
“什么?”
常茂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淮西将领,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脸的错愕。
伯爵?
那个泥腿子,封伯了?
陈亨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还有呢?”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还没完。
那传令兵,几乎要哭出来了。
“太子殿下……赐……赐封号……冠军!”
“现在……现在全军上下,都叫他……冠军伯!”
“哐当!”
陈亨身旁的兵器架,被他一脚踹翻。
刀枪剑戟,散落一地。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股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说什么!”
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
“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冠……冠军伯……”
传令兵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冠军?”
常茂在一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也配!”
他状若疯虎,一刀将面前的沙盘,劈成了两半!
“一个靠偷袭,靠阴谋诡计上位的鼠辈!一个抢夺同袍功劳的无耻之徒!”
“他凭什么!凭什么敢用‘冠军’这个封号!”
“这是对我等的羞辱!是对霍骠姚的亵渎!是对天下所有武将的羞辱!”
常茂的咆哮,引燃了所有淮西将领的怒火。
“没错!他不配!”
“竖子安敢如此!”
“我等征战沙场十数年,九死一生,到头来,竟要向一个黄口小儿行礼?”
“我不服!”
“我也不服!”
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整个大帐,仿佛要被掀翻。
陈亨松开了手,任由那传令兵,瘫软在地。
他没有说话。
但那张铁青的脸,那双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一步步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大帐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大帅,您说句话啊!”常茂急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小子,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陈亨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备笔墨。”
众人一愣。
“我要写奏折。”
陈亨一字一顿,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联名上奏!”
“我等,要死谏陛下!”
“林远无德无能,欺世盗名,绝不配‘冠军’之名!”
“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否则,我大明军心,必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