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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新政推阻

周皇后耳中嗡嗡作响,无法相信自己的听闻。

「娘娘,千真万确,军函在此!」

曹化淳见皇后怔住,连忙将以最快速度送达的军函呈上。

明明有孕在身,周皇后依然抢步上前,迅速拆开火漆封缄。

一遍读完,她犹自不信,从头至尾,又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一遍。

「伪金覆灭,辽东尽复……」

周皇后抬手捂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走。」

「去文渊阁!」

说罢,她顾不上维持平日的端庄仪态,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遵旨!」

曹化淳应声跟上。

榻上的朱慈烺本来还在开开心心,把玩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见母后和熟悉的大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小家伙先是一愣,「哼哼」叫著,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曹化淳听得身后动静,连忙小跑折返,口中连声道:

「哎哟哟——莫哭莫哭!」

一把将快要掉金豆子的朱慈烺稳稳抱起。

步辇备好。

周皇后一刻不停,在宫女的搀扶下连声催促。

抬辇的内侍不敢怠慢,沿著宫道疾行。

曹化淳抱著好奇张望的朱慈烺,紧随在步辇一侧。

还未到目的地,行至会极门,便迎面撞上一大批人。

只见首辅孙承宗、次辅钱龙锡、阁臣周延儒、李标、成基命,以及六部多位堂官,浩浩荡荡地往内廷方向赶来。

显然,内阁也已收到这石破天惊的捷报。

「快落辇!」

孙承宗等人也看到了皇后的仪仗,加快脚步上前。

双方相遇,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振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孙承宗。

这位年过花甲、一生与辽东事务纠缠不清的老臣,看著辇上面带泪痕眼含喜色的年轻皇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竟是要当著众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孙阁老!」

周皇后惊呼一声,忙从步辇上探身虚扶。

然而,老人情绪已然失控。

他没有山呼千岁,也没有陈奏吉言,只是仰起头,纵横的老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肆意流淌。

「娘娘……老臣……老臣……」

「老臣活了这大半辈子,自万历年间起,便眼睁睁看著建奴坐大……看著抚顺陷落,看著萨尔浒十万精锐尽丧……看著沈阳、辽阳、广宁……一座座城池沦入敌手,看著我大明百姓被屠戮掳掠……」

「老臣在辽东经营数载,修城池,练精兵,只求稳住防线,为大明守住东北……」

「然则建奴凶顽,如附骨之疽……」

「老臣每每思之,食不知味,只恨自己无能,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天下黎民……」

孙承宗泣不成声:

「老臣从未敢想,从未敢奢望啊!」

「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辽东收复,建奴覆灭,国雠得报的这一天!」

「陛下神威!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发自肺腑的痛哭,道尽了守边老臣数十年的艰辛。

周围所有官员,无论东林党,还是曾被归为阉党余孽,或是其他派系,无不为之动容。

往日在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在洗刷国耻的巨大喜悦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周延儒上前一步,道:

「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此乃万民翘首之喜讯!得赶紧昭告天下啊!」

「对对对,正该如此!」

周皇后连连点头。

钱龙锡也笑吟吟地抚须附和:

「当立即拟诏,布告中外,使我大明子民,共享此旷世之喜!」

众人纷纷称是。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出于习惯,谨慎问道:

「是否由钦天监择选吉时,再行宣告之礼?」

周皇后微微摇头。

「如此天大的喜事,今时今日,何时宣告,何时便是吉时!」

她下令道:

「走,去午门。本宫要亲自撞钟!」

「臣等遵旨!」

内阁官员们轰然应诺,簇拥著皇后的步辇,转变方向。

路上,宫道两旁的侍卫、宫女、往来办事的宦官,纷纷驻足张望,小声打探。

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是狂喜炸开。

规整肃穆的皇宫瞬间如煮沸的水一般热闹起来,秩序暂时让位于普天同庆的喜悦。

连一贯严厉维持宫规的曹化淳,此刻也只是护持在皇后步辇旁,并未出言呵斥任何失仪之举。

作为紫禁城的正门,午门城楼东西两侧分别矗立著高大的钟楼与鼓楼。

按制,凡有重大仪式诏书颁布,文武百官需身著朝服,于午门前广场按品级肃立,由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诏后,方能鸣钟击鼓,声传四方。

——今日除外。

周皇后与孙承宗对视一眼,默契分工。

前者迈向鼓楼,后者走向钟楼。

「咚——」

「铛——」

钟鼓交鸣,声声震撼。

悠扬之音穿透宫墙,从皇城区域,向整个京城滚滚扩散。

听到钟鼓声的百姓、官员、商贾,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露疑惑。

「午门钟鼓?」

「今日并非大朝,也非庆典吉日啊?」

「怪哉。莫非……宫里有大变故?」

「敲得这么急,莫不是……哪位大人走了?」

「听著不像丧钟啊。」

未等猜测蔓延,皇城各门轰然洞开,上百名身著红衣背插赤旗的报信使者,策马扬鞭沿京城的大街小巷奔驰;

用他们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最激动的声音,将足以点燃神州的消息,奋力呼喊出来:

「捷报,辽东大捷——」

「后金覆灭,伪酋黄台吉伏诛——」

「八旗尽降,满人举国归顺我大明——」

「辽东故土,全部收复!国雠已报——」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瞬间将整个北京城点燃。

百姓们奔走相告。

无论相识与否,都在街头巷尾激动地拉著手,跳著脚。

商贩丢下摊子,工匠扔下工具,学堂里的孩童也跟著先生一起欢呼。

官员们的反应更为迅速。

即便是在家休沐的,也放下手中一切事务,急忙赶往皇城。

然而,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道上,早已被自发涌上街头庆祝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官员们索性弃车,挤在汹涌的人潮中,向皇城方向徒步前行。

好不容易赶到承天门外,宫门前偌大的广场上,已聚集了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员。

人人脸上都洋溢红光,拱手作揖,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恭喜恭喜!王大人!天佑大明,终雪国耻啊!」

「同喜同喜!李尚书!此乃陛下天威,亦是吾辈臣工与天下万民之福!」

「几十年了……心中块垒,今日尽消矣!」

「辽东收复,北疆自此可定!我等日后,再不必为辽饷之事焦头烂额,百姓亦可稍得喘息!」

「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此等喜事,当庆贺三日,不,七日!」

望著城楼下欢呼雀跃的百官,周皇后的理智逐渐回笼。

她接过曹化淳适时递来的素白绢巾,擦了擦因奋力击鼓震出的香汗。

「好了,诸位大人。」

周皇后转身道:

「辽东大捷,国耻得雪,诚为万世之喜。」

「然陛下发来军讯,除报此国喜,尚有另外两件要事,需我等议处。」

听到这话,钱龙锡等人脸上的狂喜之色稍稍收敛,肃然应和:

「臣等遵旨。」

一行人遂即离开喧闹震天的午门城楼,穿行于奔走相告的宫人与侍卫之间,朝文渊阁行去。

曹化淳低声对随行的东厂番役吩咐道:

「去,传咱家的话,著各处管事牌子维持好宫中秩序。」

一时狂喜失态,情有可原;

若不加约束,乐极生悲,恐生乱子。

番役领命而去。

抵达肃穆的文渊阁,众人依序入内。

周皇后于上首主位落座,宫女习惯性地便要搬来用于「垂帘听政」的屏风。

周皇后抬手制止:

「今日就不必了。」

待阁臣及部院堂官坐定,周皇后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

「陛下有口谕。本宫代陛下问尔等。」

所有人纷纷离座跪倒,垂首恭聆圣谕。

「陛下问:罢儒独尊之事,推行三月,为何进展如此迟缓?」

首辅孙承宗跪在最前,斟酌用词回奏:

「娘娘,朝廷明发旨意,虽能顺利传至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大城重镇,然旨意再往下,递至各县、镇乃至乡里时,则多被地方官吏、乡绅胥吏暗中按下。」

「或阳奉阴违,或拖延搪塞。」

「月余以来,各地官员上奏劝阻、陈情之本章,已堆积如山。」

「四日前,京师太学还闹出一场乱子。」

「数百太学生群情激愤,聚集于孔庙之前,以护卫圣道为名,高声抗议朝廷罢儒之策,几近哗变。」

「为震慑宵小,五城兵马司当场抓捕两名带头鼓噪、冲击官差之狂生,现羁押于刑部大狱之中。」

「罢儒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臣等不得不谨慎处置。」

说到这里,孙承宗微微回头,瞥了眼跪在身后的钱龙锡。

钱龙锡感受到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

那些闹事的太学生中,不少与他东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皇后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道:

「陛下早料到你们会这般回答。故而,口谕另有后续。」

孙承宗等人屏息静气,等待必然更为严厉的旨意。

周皇后道:

「著令内阁,即日特派二品及以上大员,持钦命旗牌,分赴各地府州,公开展示仙法之威,拆毁当地主要儒家宗庙、祠宇!」

「严厉督促地方官,务必使新政深入州县,家喻户晓。」

「四十九天内,必须见成效。」

「若有阳奉阴违、执行不力者——褫夺仙缘,打回凡籍。」

此言一出。

跪在地上的钱龙锡、成基命等人心头剧震。

他们嘴唇翕动,正想抬头进言,陈说其中利害与可能引发的剧烈动荡。

然周延儒率先抬头,脸上满是诚恳与果决,朗声奏道:

「臣,周延儒,谨遵陛下圣谕!」

「且以礼部尚书之位起誓,竭尽全力,协调各方,势必在四十九日内,完成陛下嘱托,使罢儒新政,推行于南北要冲!」

他这一表态,直接将钱龙锡等人的话堵了回去。

周皇后微微颔首:

「周卿既有此心,甚好。」

孙承宗等人暗叹一声,齐齐伏首:

「臣等……领旨。」

「都起来吧。」

周皇后抬手虚扶。

众人起身,重新归座。

只是阁内气氛,不复方才的喜悦。

周皇后仿佛未见,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是关于种窍丸的发放。」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内阁尽快将种窍丸下发,使更多凡人踏入修行之路。」

李标道:

「娘娘,罢儒之事虽难,由我等阁臣亲自赴地方强力推行,尚可打开局面;可种窍丸的分配细则……」

他顿了顿,解释道:

「全国官员众多,渴望仙缘者如过江之鲫。」

「五千枚种窍丸看似数目庞大,分摊下去,仍是杯水车薪。」

「虽说,内阁要优先保证朝廷中枢,及地方要害部门的重要官员……」

「可这份名单的人选,至今尚未梳理妥当。」

话音刚落,对面的吏部尚书王永光便眉头一皱,出言反驳:

「数日前,我吏部依据官员品级、职司紧要程度,结合历年考功,已拟定了一份详尽的优先发放名单,呈送审议,何来尚未梳理之说?」

李标看向王永光,语气不急不缓:

「王尚书的名单,我等自然是看过了。」

「恕本官直言,若内阁点头画诺,照单全发——天下人如何看待?」

「这种窍丸的恩赏,究竟是公议而定,还是吏部一家便可决断?」

「日后这些侥幸得药的官员,心中感念的是陛下,还是你吏部尚书的拔擢?」

「你!」

王永光脸色骤然一沉,霍然怒道:

「李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仙缘来自陛下天恩,我吏部不过是代陛下与朝廷执掌铨选、分派事务的机构!」

「你此番离间君臣,简直其心可诛!」

眼看矛盾骤起,成基命淡定地打圆场道:

「王尚书息怒。」

「李大人所言或许过激,其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此事关键,在于监督二字。」

「如何设立公允机制,确保五千种窍丸,不被某些善于钻营之辈巧取豪夺,公平发放到那些忠于王事、才干出众的应得官员手中?「

「此乃重中之重啊!」

张凤翔轻笑一声道:

「要论公平,本官倒真要请教了。」

「钱阁老,你们之前拟定随机抽选方案,为何单单南直隶一地,便占了将近三成的名额?」

钱龙锡面色不变,当即回答:

「南直隶乃我大明财赋重地,税粮缴纳冠绝天下,人口亦为最稠。」

言下之意是,无论按财政贡献占比,或依人口多寡比例来计算,南直隶在随机抽选的名额中,占据较多份额完全合情合理。

「这还能算是随机么?」

张凤翔立刻反问:

「真正的随机分配,当无视两京十三省之人为划分,将整个大明疆域视作一体,将所有符合条件的百姓名册,统一编号进行抽选,方能称得上公平。」

「荒谬!」

成基命摇头道:

「如若全凭运气,万一大半都分到了云南、贵州等新归附的土司之地,或是甘陕等偏远贫瘠之处……」

「而那些为我大明贡献最多税赋、汇聚最多英才的南直隶、北直隶百姓,却所得寥寥,他们会作何想?」

「分明是不公!」

眼见两边争执再起,从暂代转正的刑部尚书胡世赏,忍不住出言打断:

「诸位,种窍丸如何分配,尚可从长计议。」

「眼下是否先处理两名太学生?」

钱龙锡正被张凤翔的话激起火气,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过是为儒家请愿,一时热血冲头。关押几天,煞煞他们的锐气,放了便是。」此等小事,何须在此刻搅扰大议?

胡世赏脸色凝重地看向钱龙锡:

「诸位可能尚不知情,这两名太学生,昨日夜间胆大包天,试图买通狱卒,盗取刑部衙门库房内保管的、准备用于内部遴选的二十颗种窍丸!」

「什么?」

——六部作为的重要权力单位,不久前,每部毫无争议地分得二十颗种窍丸,允许自由分配。

胡世赏继续道:

「幸而被值守士卒及时发现。」

「他们二人见事败,悍然拒捕,出手狠辣……已被当场格杀。」

「竟有此事?」

钱龙锡、成基命等东林背景的官员,面上尤其难看。

那两个太学生他们隐约知道,平日与清流官员往来密切,也曾受过东林前辈的讲学点拨,算是亲近东林的年轻士子代表。

如今做出大逆不道、行同匪类之事,还落得个当场毙命的下场,这让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王永光面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胡世赏生怕他出言刺激东林一方,忙抢在前面道:

「——至于这两具尸体,为依律避嫌核查,刑部今早已将之移送至大理寺。」

他转向末座列席的大理寺卿金世俊,客气地说道:

「烦请金大人尽快派人查验。若无异议,我们便可将此案具结,免得再生枝节。」

金世俊闻言一愣:

「两具尸体?」

金世俊看向胡世赏,茫然问道:

「胡尚书,您今早派人送来的尸体……」

「不是三具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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