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汉中。大营。夜里。
帐中一盏油灯,火苗被风扯得一晃一晃的。
高尧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杨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粮草清单,看得直皱眉。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密,像炒豆子似的。由远及近,在大营门口猛地停住。
高尧康抬起头,眼神一凝。
亲兵几乎是撞进来的,跑得气喘吁吁:“侯爷!吴将军急报!”
高尧康一把接过信,撕开。动作很快,但拆信的时候手指稳得很。
杨蓁放下清单,看着他。
高尧康低头看信。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嘴角竟然微微往上一翘。
杨蓁好奇了:“写的什么?”
高尧康没说话,把信递给她。
杨蓁接过去一看——吴玠的字这回不潦草了,一笔一划写得很稳,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金兵今日攻寨三次。皆退。俘获伪齐兵十七人。审得消息:伪齐军中,多原西军降卒。被逼为炮灰。不愿战者甚众。特报。”
杨蓁看完,抬起头,眼睛亮了:“原西军的人?种师道的老部下?”
高尧康说:“嗯。”
他把信纸从杨蓁手里抽回来,又看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杨蓁凑过来:“能劝降吗?”
高尧康没急着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在西边那条线上慢慢划过去,划到和尚原的位置,停住。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能。”他终于开口了,“但不是现在。”
杨蓁靠在案边,双臂抱胸:“为什么?”
“现在劝,他们不敢降。”高尧康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山区,“金兵在后头盯着。降了,他们在后方的家人就得死。金人什么德性,你也知道。”
杨蓁点点头,没反驳。
高尧康又说:“得等。等他们被逼急了,等金兵把他们当炮灰往前送,等他们自己受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杨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早就想好了?”
高尧康没接这个茬,直接吩咐:“给吴玠回信。让他把消息散出去——让那些伪齐兵知道,咱们不杀降。愿意过来的,给饭吃,给活路。”
杨蓁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蘸墨,飞快地写。她写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
“嗯。”
“你想过没有,”杨蓁放下笔,指尖在信纸上点了点,“要是那些西军的人真过来,你怎么用?光给饭吃可不够。”
高尧康说:“编成新军。让他们打金人。”
“他们肯打?”
“肯。”高尧康说得很笃定,“他们恨金人。比谁都恨。”
杨蓁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张画满箭头的地图。
外头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的几声马嘶。
杨蓁偏头看他。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的旧疤在白日里看着凶,这会儿倒显得柔和了些。但他的眼窝还是陷下去的,青黑一片,跟鬼似的。
“你累不累?”她问。
高尧康说:“累。”
“那睡一会儿。”
“睡不着。”
杨蓁没再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掌很干,指尖有点凉。她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月亮很亮。月光照在帐篷顶上,像铺了一层霜。
七月二十八。和尚原。前沿。
吴玠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嘴里又叼了根草茎,眯着眼睛往前看。
前头三百步外,金兵正在扎营。一顶顶帐篷支起来,火把点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火龙。人来人往,甲叶子哗哗响。
吴璘从旁边爬过来,跟条蛇似的,贴着地皮,蹭到吴玠边上。
“哥,”他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点兴奋的光,“今天晚上,再干一票?”
吴玠没动,眼睛还盯着前头:“干。”
“打哪儿?”
吴玠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面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这是他跟高尧康学的,行军打仗,随手画图,弟兄们好理解。
“这儿。他们的粮草堆。离大营有点远,看守也少。好下手。”
吴璘凑过去看了看那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然后点头:“我带人去。”
吴玠终于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
“小心。”就两个字,但语气比平时重了半拍。
吴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哥,我又不是头一回。”
吴玠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三更天。
月亮被云遮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吴璘带着三百个精选的老兵,人人嘴里咬着木棍,腰里别着震天雷和短刀,猫着腰摸到了金兵粮草堆的后头。
金兵的哨兵靠着粮垛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吴璘一挥手。弩手无声地抬起弩,瞄准。
嗖——嗖——嗖——
几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吴璘又挥手。十几个人摸上去,把震天雷塞进粮垛之间的缝隙里。
火折子一扔。
轰轰轰轰轰——
粮草堆炸了。火光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半边天都红了。金兵大营那边立刻炸了锅,锣声、喊声、马嘶声搅成一团。
吴璘带着人趁乱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金兵追出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跑回寨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吴玠就站在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啃着。看见吴璘带人回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成了?”他问。
吴璘喘着气,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但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成了。烧了三堆。够他们喝一壶的。”
吴玠嘴角一扯,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好。接着干。”
八月初三。汉中。大营。
苏檀儿的信到了。
厚厚一沓,捆得整整齐齐,封口上还盖了她专用的印。高尧康拆开的时候,发现信纸折得很仔细,每一页的边角都对得齐齐的——这很苏檀儿,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
翻开一看,全是账目。数字写得密密麻麻,但清清楚楚。
粮草:已发八十万斤。药材:已发二十万斤。火药:已发十万斤。箭矢:已发五十万支。震天雷:已发两万个。
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经手人、运输路线,跟联号的账本一样严谨。
高尧康翻到最后一张纸,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那些账目要随意一些,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成都一切正常。联号运转良好。林素娥的医院,又收了三百个伤兵。药够,人手够。你放心打仗。后方有我。”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杨蓁端了碗水过来,看他对着信纸发呆,凑过来瞟了一眼。
“苏檀儿说什么了?让你看这么久。”
高尧康把信递给她。
杨蓁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小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高尧康一眼。
“她真行。”杨蓁说。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把信还给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促狭:“她对你,是真心的。”
高尧康还是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事,你自己处理。”
她往帐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去看看新兵。那群小子今天练弩,我去盯着,别把自己射了。”
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甲叶子哗哗响。
高尧康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封信。
他看着最后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八月初五。和尚原。前沿阵地。
金兵又来了。
这回人更多。黑压压一片,从前头的山脚一直铺到后头的坡顶,望不到头。旗子密密麻麻,像春天的麦田。
吴玠站在寨墙上,手搭凉棚往前看。
吴璘在旁边,脸有点白:“哥,这得有几万人吧?”
吴玠眯着眼数了数旗子,又看了看队列的宽度和密度,嘴里默算了一下。
“三万。”他说。
吴璘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咱们才五千。”
吴玠看了弟弟一眼:“五千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吃馒头就够了”一样。
吴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说够了就是够了,再多说一句,他哥能把他从寨墙上踹下去。
吴玠走下寨墙,一边走一边喊:“传令。按高侯爷的法子打。放他们进来,近了再打。谁要是手痒提前放炮,我把他绑了扔出去当靶子!”
传令兵撒腿就跑。
金兵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进了壕沟区。
前头的兵忽然叫起来——地上全是铁蒺藜,密密麻麻,走一步扎一脚,疼得嗷嗷直叫。有人蹲下去拔刺,后头的人收不住脚,直接踩上去,两个人滚成一团。
后头的还在往前挤,前头的想往后退,队伍彻底乱了。伪齐的军官骑在马上扯着嗓子骂,骂谁谁都听不见。
吴玠在寨墙上看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数数。
数到某个数的时候,他举起手,往下一砍。
“放炮!”
轰轰轰轰轰——
炮响了。震天雷紧跟着往下扔,在人群里炸开,碎石和铁片到处飞。
金兵倒了一片,又倒了一片,又倒了一片。惨叫声、哭喊声、骂娘声混在一起,隔着几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头的还在往前挤,前头的拼了命往后跑,两股人在中间撞成一团,自己踩自己,踩死的不比炸死的少。
吴玠又喊:“弩手!放!”
嗖嗖嗖嗖嗖——
弩箭一排一排地飞下去,又密又急,像下雨一样。前排的金兵像割麦子似的齐刷刷倒下去。
金兵撑不住了,掉头就跑。
跑得比来得还快。
吴玠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面无表情。等最后一面旗子也消失在远处,他才转身走下寨墙。
吴璘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哥!咱们死了多少?”
吴玠说:“一百多。”
“一百多换三千多!”吴璘眼睛亮了,“值啊哥!”
吴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弟弟。
那眼神有点重。
“值什么值。”他说,声音不大,“都是人命。”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补了一句:“伪齐的兵,以前也是咱们的人。”
吴璘不说话了。
八月初八。汉中。大营。
高尧康收到了吴玠的战报。
他看完,递给杨蓁。
杨蓁接过去,扫了一遍,抬起头:“又赢了?”
“嗯。杀了三千多。自己死了一百多。”高尧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喜色,甚至微微皱了皱眉。
杨蓁注意到了:“怎么了?赢了你还不高兴?”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在和尚原的位置上点了点。
“能这么一直赢下去?”
杨蓁走过来:“你说呢?”
“能。”高尧康说,“但金兵不会一直这么打。”
他转过身,看着杨蓁。
“他们现在是因为骑兵用不上,硬着头皮打步兵战。等他们想明白了,就会换打法。”
杨蓁想了想:“换什么打法?”
“围。困。不打仗,饿死咱们。”高尧康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杨蓁的脸色变了变。
高尧康看着地图,手指敲了敲桌面。
“所以得抓紧时间。在他们换打法之前,多杀一点。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再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冷冰冰的光。
八月初十。和尚原。夜里。
吴玠在帐中看地图。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又大又黑。
吴璘一头扎进来:“哥,又抓到几个伪齐的逃兵。”
“带进来。”
三个俘虏被推了进来,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甲也破了,脸也花了,有一个鞋都跑掉了一只。
吴玠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他们。
“原西军的?”
中间那个俘虏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神里还有一点东西——不是恐惧,是试探。
他点了点头:“是……种将军的旧部……”
吴玠打量了他一会儿。这人的站姿、说话的方式、被绑着还不自觉挺直的腰板——是老兵。
“为什么跑?”
那俘虏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红了眼眶。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着敌人的面,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不想打了。”他的声音沙哑,“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金人让我们冲前头,死了也不管。我们的人,死了一半了……一半了!”
帐里安静了。
吴玠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然后他说:“想活吗?”
那俘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想。”
吴玠站起来,走过去,亲手解了他身上的绳子。
俘虏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不敢相信。
吴玠说:“想活,就回去。”
俘虏瞪大了眼睛。
吴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高侯爷说了,愿意过来的,不杀。给饭吃,给活路。不想过来的,也别给金人卖命。打仗的时候,往旁边躲——我们不打躲的人。”
那俘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哭又像笑。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他爬起来,跑了。
另外两个俘虏也被解了绳子,愣了几秒,跟着跑了。
吴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忍不住问:“哥,你放他回去,不怕他告密?”
吴玠回到案前,拿起炭笔,继续看图。
“告什么密?”他头都没抬,“他回去一说,那些伪齐兵就知道,咱们不杀降。往后打仗,他们就更不愿意拼命。你想想,换了你,前面是咱们的刀,后头是金人的鞭子,你往前冲?”
吴璘想了想,摇了摇头。
吴玠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一弯。
“高侯爷说的。这叫攻心。”
八月十五。中秋节。
汉中大营里摆了酒。不是庆功,是过节。
高尧康和杨蓁坐在帐中,面前一壶酒,两盘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凉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那是杨蓁自己切的。
杨蓁倒了两杯酒,端起自己的那杯,看着高尧康。
“孩子不在。就咱俩。”
高尧康端起杯:“嗯。”
杨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杨蓁放下杯子,忽然伸出手,把高尧康面前那盘萝卜丝端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扒拉了两下,又推回去。
“我尝了一口,咸了,你凑合吃。”
高尧康看了一眼那盘萝卜丝,又看了一眼杨蓁,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吃了。
杨蓁看着他吃,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喝了两杯,她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睛也比平时亮。
“高尧康。”
“嗯。”
“等打完仗,”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咱们再生一个。”
高尧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杨蓁说:“继志一个人,太孤单了。”
高尧康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玩笑,是认真。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起了纹。
“行。”他说。
杨蓁也笑了。
两个人喝着酒,说着有的没的。说新兵里有个小子射箭准得离谱,说林素娥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说苏檀儿那封信最后那行小字——说到这儿的时候,杨蓁看了高尧康一眼,高尧康低头喝酒,假装没看见。
外头,月亮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
月光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兵身上。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新兵们在唱。唱的什么听不太清,调子七拐八拐的,但听着很壮,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高尧康和杨蓁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