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九月。汉中。大营。
天还没亮,高尧康正梦见自己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边站着,浪花拍脚背,舒服得不行——然后就被一阵鬼哭狼嚎的喊声拽回了现实。
“侯爷!侯爷!金兵又动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后脑勺,彻底清醒了。拉开门,探马站在门口,浑身汗湿得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完颜娄室!五万人!绕道了!没走和尚原,往东走,奔仙人关去了!”
高尧康脸色一沉,转身大步走到地图前头。
仙人关。和尚原东边二百里。也是险要,但守军不多,满打满算三千人,还都是二线部队。
他盯着那个点,脑子里飞快地转。五万人,完颜娄室那条老狐狸,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面啃不动,改抄后路了。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传令。王彦、吴玠、呼延通、沈实——一个时辰后开会。迟到的,自己领二十军棍。”
一个时辰后。大帐里。
人齐了。
王彦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个干馒头,一边啃一边看地图,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吴玠站在地图前头,手指沿着仙人关周边的地形慢慢划,嘴里念念有词。杨蓁抱着胳膊靠在帐门口,眼睛半眯着,但谁说话她都听着。呼延通和沈实坐在下首,一个在擦刀,一个在打哈欠——沈实那哈欠打到一半,被高尧康扫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了。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开门见山。
“金兵五万。完颜娄室带队。绕道仙人关。”
帐里安静了一瞬。
王彦不啃馒头了。吴玠的手指停了。杨蓁睁开了眼睛。
高尧康看着他们:“咱们有多少人?”
王彦第一个报:“和尚原这边,一万二。”
吴玠接上:“加上各寨的散兵,能凑一万五。”
呼延通把刀往桌上一拍:“我那边还有五千骑兵,三天之内能调过来。”
沈实打了个嗝——刚才那个哈欠憋的——赶紧说:“利州路那边还有三千,也能调。”
高尧康心里默算了一下:“两万三。加上路上能收拢的散兵和地方守军,撑死三万。”
他看着地图上的仙人关,沉默了三秒钟。
“够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里的气氛从“完了”变成了“干了”。
王彦凑过来:“侯爷,怎么打?”
高尧康指着仙人关,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彦,你守关。给你一万人,神机铳五百支,霹雳炮三十门,震天雷五千个。守住三天。”
“三天?”王彦眼角跳了一下。
“三天。”高尧康盯着他,“能不能?”
王彦沉默了两秒,把那半个干馒头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抱拳:“能。守不住,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高尧康没理他的嘴贫,继续指着地图后头的一条山路:“吴玠,杨蓁。你们带五千人,从这条路绕过去,翻山,插到金兵后头。等信号。”
吴玠凑过去看那条路,眉头拧成了麻花。那条路在地图上就是一条虚线,标注着“险,不通车马”——说白了,就不是路。
“侯爷,这条路……”吴玠斟酌了一下措辞,“连猴子走都费劲。”
“难走,但能走。”高尧康说,“走过去了,就能赢。”
吴玠深吸一口气,抱拳:“是。”
杨蓁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
高尧康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翘,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不让我去试试”。
高尧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行。小心。”
杨蓁笑了,笑得又甜又得意,好像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春游。
高尧康转过头,继续部署:“呼延通,你带五千骑兵从东边绕。沈实,你带三千步兵从西边绕。三天后,看到信号火箭,一起打。”
呼延通站起来,刀往腰里一别,咧嘴一笑:“明白。到时候保证让金兵找不着北。”
沈实也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是。我那边山路多,三天可能有点紧……”
高尧康看了他一眼。
沈实立刻改口:“三天够了!够了!”
高尧康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这一仗,打好了,金兵十年不敢来。打不好,咱们退回汉中,从头再来。”
他停顿了一下。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明白!”
声音大得帐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九月初五。仙人关。
王彦到了。
他站在关墙上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关不大,石头垒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墙塌了口子,风一吹呼呼地响。关里的守军稀稀拉拉,一个个面黄肌瘦,看他的眼神跟看救星似的。
副将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将军,这关……能守住吗?”
王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守不住也得守。高侯爷说了三天,那就是三天。少一个时辰,我都不好意思回去见他。”
他开始动手。
神机铳手上墙,霹雳炮架在两边的高地上,震天雷一箱一箱堆在墙根底下。兵们被他赶着挖沟、埋铁蒺藜、加固寨墙,谁偷懒他上去就是一脚。
“挖!挖深点!金兵掉进去爬不上来那种!”
“铁蒺藜撒密点!别给我省!省下来的又不能当饭吃!”
“那边的墙!拿石头堵上!别拿泥巴糊弄我!你糊弄鬼呢?”
整整一天一夜,没人合眼。
王彦自己也没合眼。他蹲在墙头上,啃着干粮,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红得像兔子。
九月初七。仙人关。金兵来了。
黑压压一片,从北边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旗子遮天蔽日,马蹄声、脚步声、鼓声混在一起,震得关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完颜娄室骑着马站在阵前,瘦,黑,脸上横着几道疤,但那双眼睛亮得跟鹰似的。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座关,看了看关墙上的旗,看了看那些忙忙碌碌的宋军士兵。
旁边副将凑过来:“元帅,打不打?”
完颜娄室面无表情:“打。”
鼓声响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第一批金兵冲出去了。五千人,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往前涌。
王彦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数步数。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举起手,往下一砍。
“放炮!”
轰轰轰轰轰——
霹雳炮响了。炮弹落在人群里,人飞起来,攻城车散了架,木板碎片满天飞。金兵前头的倒了一片,后头的踩上去,又倒了一片。
但后头的还在冲。
王彦又喊:“神机铳!放!”
砰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来,几乎看不清前头的东西。等烟散了,前头的金兵又倒了一片,横七竖八,像被割倒的麦子。
后头的金兵终于停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尸体,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谁先转身,然后所有人一起往回跑。
完颜娄室在阵前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鸣金。收兵。”
第一天,金兵攻了三次,死了两千多,退了。
第二天,金兵攻了五次,死了三千多,退了。
第三天,金兵攻了八次,死了四千多,还没退。
王彦站在关墙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眼睛红得跟烧着了一样,嗓子喊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石头。
副将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火药快没了。震天雷还剩两百个。神机铳的子弹,一人不到十发了。”
王彦听了,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
金兵还在,正在重新列队,准备下一次进攻。
“天黑之前,还能打一次。”他忽然说。
副将一愣:“将军,什么?”
王彦转身,压低声音:“传令,把剩下的火药,全搬到墙根底下。等信号。”
副将彻底懵了:“将军,什么信号?”
王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上你就知道了。”
九月初九。夜里。
月亮没出来,云厚得像棉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金兵大营里点着火把,但不多。打了三天,他们也累了,哨兵打着瞌睡,帐篷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完颜娄室坐在帐中,看着地图。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管。
副将走进来,端了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元帅,明天再攻一天,应该能拿下。宋军快撑不住了。”
完颜娄室没说话。他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仙人关后头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外头有人喊。
他猛地站起来,掀帘出去。
西边的山上,冒起一股火。很亮,直直地冲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火炬。
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信号火箭。
完颜娄室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好——”
话没说完,后头就乱了。
喊杀声从大营后方炸开,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吴玠和杨蓁带着五千人,从山上冲下来了。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没路的地方拿刀砍、拿手扒,摔死了十几个人,摔伤了上百个,啃草根、喝山泉水,终于翻过了那条“连猴子走都费劲”的路。
此刻,他们像一把尖刀,从背后捅进了金兵的心脏。
金兵大营彻底炸了锅。很多人正在睡觉,有的没醒就死了,有的刚睁开眼睛,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完颜娄室拔出刀,嘶声大喊:“整队!整队!不要乱!”
但整不了。太乱了。
东边也乱了——呼延通的骑兵冲进来了,马蹄声震天响,刀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
西边也乱了——沈实的步兵冲进来了,虽然晚了半个时辰(沈实后来解释说“山路太难走了”),但来得正是时候。
三面夹击。
然后,仙人关的城门忽然开了。
王彦带着所有人冲出来了。两千多人,眼睛都是红的,嗓子都是哑的,但喊出来的杀声震天动地。
“杀——”
金兵彻底崩溃了。到处跑,到处躲,到处死。帐篷被点着了,粮草被烧了,兵器扔了一地。有人在黑夜里迷了路,一头扎进宋军的包围圈;有人慌不择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哭着喊“饶命”。
完颜娄室骑着马,在乱军里左冲右突,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宋军,又一刀劈开一条路。
忽然,一支箭从暗处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元帅!”亲兵冲上来扶住他。
完颜娄室咬着牙,一把将箭拔出来,血喷了半条袖子。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冷得像刀。
“走。”
他们往北跑。
后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
跑了三十里,天亮了。
完颜娄室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粘在甲上,扯得皮肉生疼。
旁边亲兵小心翼翼地说:“元帅,咱们……败了。”
完颜娄室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晨光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看了一会儿,他一夹马肚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