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的后事办得潦草.
坟头的新土还没干透，苏瑶晴对狗崽的不耐就彻底藏不住了。
田老汉白天要去地里忙活，家里的活儿全落在苏瑶晴身上.
她本就嫌狗崽累赘，如今更是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孩子身上。
狗崽走路慢，吃饭会洒，说话含糊不清.
每一点都能成为苏瑶晴动手的理由。
起初她还会避开田老汉，后来见田老汉只当没看见，下手就更没了顾忌。
这天清晨.
田老汉刚扛着锄头出门.
狗崽就因为没及时跟上苏瑶晴的脚步，被她狠狠推在门槛上。
孩子瘦小的身子撞得咚一声响，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他不敢哭出声，只捂着额头蹲在地上。
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哭！再哭我就把你扔去喂狼！”
苏瑶晴叉着腰骂，声音尖利，“一天到晚跟个废物似的，吃我的喝我的，连路都走不好，留着你有啥用？”
狗崽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把姥姥两个字咽回喉咙里。
他知道，现在再也没人会护着他了。
苏瑶晴骂够了，转身进厨房做饭。
留狗崽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才扔给他一个硬。邦。邦的窝头，让他自己啃。
狗崽捧着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每咬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不敢进屋，就坐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他想起姥姥还在的时候，会把热乎的馒头掰成小块喂他，会抱着他晒太阳。
会跟他说狗崽是好孩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姥姥不在了，再也没人对他好了。
下午的时候，田老汉从地里回来，带回半块红糖糕。
是村里小卖部打折买的。
他把红糖糕递给狗崽，难得露出点笑：“快吃吧，甜的。”
狗崽接过红糖糕，却没有立刻吃。
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
田老汉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喝水了。
他不知道，这半块红糖糕，是狗崽藏了好几天的心意。
隔天下午，狗崽趁着苏瑶晴在屋里纳鞋底，偷偷溜出了门。
他知道这个时候，姜晚星会在自家院子里晒草药，他想去找她。
孩子晃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走，额角的红印还没消，嘴角带着点期待的笑意。
快到姜晚星家的时候。
他远远就看到姜晚星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草药在分拣。
狗崽停下脚步，躲在墙角，偷偷看着她。
小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半块红糖糕，油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姜晚星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往墙角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笑着招手：“狗崽？你怎么来了？快过来。”
狗崽听到声音，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晃着身子走了过去。
他站在姜晚星面前，低着头。
小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红糖糕，递到她面前，声音含糊不清：“糖……给你……”
姜晚星看着那半块红糖糕，心里一动。
她知道田老汉家的条件，平时连白面馒头都很少吃，这半块红糖糕，对狗崽来说肯定很珍贵。
她蹲下、、身，摸了摸狗崽的头，轻声问：“这是你自己的糖，怎么给我了？”
狗崽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虽然说话还是不利索，却很努力地表达：“你……好人……姥姥……谢你……”
他还记得，那天姥姥晕倒，是姜晚星和霍沉野第一时间送姥姥去医院。
是姜晚星抱着他，安慰他说姥姥会好起来的。
姜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接过红糖糕，掰了一半递给狗崽：“我们一起吃，好不好？你一半，我一半。”
狗崽摇摇头，把姜晚星的手推了回去，又指了指她的嘴，意思是让她吃。
姜晚星看着孩子固执的模样，没再拒绝，咬了一口红糖糕。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有些发苦。
她拉着狗崽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又从屋里拿出一块软面包，递给她：“这个给你吃，比红糖糕软，好咬。”
狗崽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姜晚星看着他，注意到他额角的红印，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狗崽，你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碰到哪里了？”
狗崽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低下头。
用手捂住额头，摇了摇头，嘴里含糊地说：“没……没碰……”
姜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摸了摸狗崽的头，轻声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告诉阿姨，阿姨会保护你的，知道吗？”
狗崽抬起头，看着姜晚星，大眼睛里满是依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姜晚星是真心对他好，就像姥姥一样。
从那天起，狗崽就经常偷偷溜去找姜晚星。
有时候会给她带几颗自己捡的野果子，有时候会帮她递一下草药野果子，虽然做不了什么重活，却很认真。
姜晚星也总是会给狗崽留些好吃的。
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个煮鸡蛋。
还会帮他检查身上有没有新的伤口。
可狗崽身上的伤还是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胳膊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腿上的划痕。
每次姜晚星问起，他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姜晚星心里清楚，这些伤肯定是苏瑶晴弄的，可她没有证据，只能每次都帮狗崽擦上药，再叮嘱他要小心。
傍晚，狗崽又偷偷来找姜晚星。
手里拿着一颗用手帕包好的糖，是他昨天田老汉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刚走到姜晚星家院门口，就看到苏瑶晴怒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你个小废物！跑这儿来偷懒！看我不打死你！”苏瑶晴一边骂，一边伸手就要打狗崽。
姜晚星连忙把狗崽护在身后，拦住苏瑶晴：“苏瑶晴，你干什么？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能随便打他？”
“我打我自己的孩子，跟你有啥关系？”苏瑶晴叉着腰，理直气壮，“他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少多管闲事！”
“孩子是你生的，可你也不能虐待他！”姜晚星也来了气，“你看看他身上的伤，全是你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公社告你！”
苏瑶晴听到公社两个字，心里顿时慌了，可嘴上还是硬着。
“我……我就是教育孩子，哪算虐待？你少吓唬我！”
“是不是虐待，你自己心里清楚！”姜晚星把狗崽抱起来，对苏瑶晴说，“今天狗崽就留在我这儿，你要是敢再打他，我绝不饶你！”
苏瑶晴看着姜晚星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邻居，不敢再闹，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邻居们看着苏瑶晴的背影，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苏瑶晴也太狠心了，对自己的孩子都下这么重的手。”
“就是，狗崽多可怜啊，要是没有晚星，这孩子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我看啊，苏瑶晴根本就不配当妈！”
“苏瑶晴就是仗着狗崽不会说话，不然这孩子早就满村子跑，把她那点破事情全抖出来了。”
姜晚星抱着狗崽走进屋。
把他放在椅子上，拿出药箱，帮他检查身上的伤口。
看着孩子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划痕，姜晚星心里一阵心疼。
她轻轻给狗崽擦上药，柔声问：“疼不疼？”
狗崽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抓着姜晚星的衣角，声音含糊地说：“不疼……阿姨……不疼……”
姜晚星看着孩子懂事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从屋里拿出一块蛋糕，递给狗崽：“快吃吧，吃完阿姨送你回去。”
狗崽接过蛋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姜晚星，大眼睛里满是感激。
吃完蛋糕，姜晚星送狗崽回去。
刚走到苏瑶晴家门口，就看到田老汉站在院子里。
他看到姜晚星和狗崽，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晚星，今天谢谢你了。”
“田叔，你不用谢我。”姜晚星把狗崽放下来，对田老汉说，“狗崽是你的继子，也是苏瑶晴的亲生儿子，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他还这么小，要是你们再这么虐待他，我真的会去公社告你们的。”
田老汉叹了口气，低着头说：“我知道，是我没管好苏瑶晴。以后我会看着她的，不会再让她打孩子了。”
姜晚星看着田老汉，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狗崽是个好孩子，你们要是好好待他，他以后肯定会孝顺你们的。”
说完，姜晚星转身走了。
田老汉看着狗崽，心里满是愧疚。
他蹲下、身，摸了摸狗崽的头：“狗崽，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狗崽看着田老汉，轻轻点了点头，小手抓住了田老汉的衣角。
田老汉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心里还是有他的。
可能是他老了，生不出孩子了。
总之这段时间，对狗崽挺好的，就跟普通继父没啥区别，谈不上虐待。
田老汉果然开始管着苏瑶晴。
苏瑶晴虽然还是不喜欢狗崽，但也不敢再随便打他了。
狗崽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他还是经常偷偷去找姜晚星。
每次都会给她带些自己藏的小玩意儿。
姜晚星也总是会给狗崽留些好吃的。
还会教他认字，虽然狗崽学得慢，但很认真。
看着狗崽一点点进步，姜晚星心里很欣慰。
等晚上霍沉野回来，夫妻两人躺在一起，姜晚星把这段时间狗崽的事说了。
霍沉野听完，把白天在村长那里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村长那意思，要是苏瑶晴再不好好照顾孩子，就把狗崽给咱们村没孩子的老寡妇。”
“给老寡妇？那户人家我知道，家里连顿饱饭都难保证，狗崽去了岂不是更遭罪？”
霍沉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村长也是没办法，苏瑶晴那性子油盐不进，田老汉又管不住，总不能真看着孩子被磋磨死。不过他也没拍板，就是先跟我透个气，想问问咱们的意思。”
姜晚星太清楚村西头老寡妇的情况了。
老太太快七十了，腿脚不利索，靠帮人缝补衣裳换点粗粮度日。
自己都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有精力照顾一个需要细心照料的脑瘫孩子？
“可除了这个法子，好像也没别的路了。”姜晚星声音发涩。
“苏瑶晴是指望不上了，田老汉就算有心，也管不住苏瑶晴的坏脾气，总不能真看着狗崽在那家里受一辈子罪。”
霍沉野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无奈。
“我知道委屈孩子了，但眼下这是能想到的，最能让狗崽脱离苏瑶晴的法子。等把狗崽安顿过去，咱们多帮衬着点，日子总能好过些。”
姜晚星沉默着点头。
第二天一早。
姜晚星特意蒸了两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个茶叶蛋。
用布包仔细裹好，拉着霍沉野往老寡妇家去。
老太太开门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诧异：“沉野媳妇，你们咋来了？”
“张奶奶，我们来看看您。”姜晚星把布包递过去，笑着说，“这是刚蒸的馒头和煮的茶叶蛋，您趁热吃。”
老寡妇连忙摆手，又不好意思推拒，只能把布包接过来。
“你们这孩子，总给我送东西，我都没什么能给你们的……”
“您别这么说。”霍沉野开口，语气诚恳。
“我们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村里的狗崽，您知道吧？他家里情况不好，村长想把他托付给您照顾，我们俩也想跟您说，以后您要是有啥难处，或者狗崽需要帮忙，您尽管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帮。”
老寡妇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又抬头看向姜晚星和霍沉野，嘴唇动了动：“我知道那孩子，可怜得很。只是我这身子骨，怕照顾不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