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就站在炕边，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喘上一口气。
怀里的孩子被他这么一僵，也吓得停了啼哭，只小眉头皱着，细细地哼唧两声。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发飘：“媳妇……你，你别吓我……”
五嫂一动不动，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那张刚还带着笑的脸，这会儿白得发灰，嘴唇是那种死人特有的青紫色。
原本还有点温度的手，搭在炕沿边上，看着又轻又冷。
张老五腿肚子一软，咚的一声，膝盖直接砸在泥地上。
他顾不上疼，伸手哆哆嗦嗦往五嫂鼻子底下探。
没有气。
一点热气都没有。
“媳妇——！！”
一声破了音的哭喊，猛地从他喉咙里炸出来。
他整个人都垮了，一只手还小心护着怀里没满月的儿子，另一只手想去碰五嫂，又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冰凉一片。
那点温度，是真的没了。
“你咋了啊……你刚才还笑呢……你刚才还跟胖婶说话呢……”
张老五趴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五嫂的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说等娃长大……你说要看着他上大学……你咋说话不算数啊！”
他哭得像个被扔在雪地里的孩子。
无助，窝囊，又撕心裂肺。
前一刻还在盼着以后的好日子，盼着媳妇醒过来，盼着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
这一刻，天塌了。
胖婶在厨房听见那声哭，心哐当一下沉到底。
她连滚带爬往屋里冲，棉鞋踩湿。了半边，冷得刺骨，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一掀开门帘，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僵在门口。
炕上手无血色，一动不动的五嫂。
炕边崩溃痛哭的张老五，还有怀里吓得小声哼唧的婴儿。
刚才还满屋子的喜气，一瞬间被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凉。
“五嫂——！”
胖婶扑到炕边，伸手去摸五嫂的脖子，又摸手腕。
冰凉，僵硬，连一丝脉搏都摸不着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乡下的生生死死见得多了，可这么让人揪心的，还是头一回。
前脚刚平安生下儿子，后脚一口气没上来，人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你咋就这么走了啊……娃才刚落地啊……”
胖婶眼泪唰地就下来，伸手抹都抹不及。
“你睁眼看看啊，你看看你儿子，他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老五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傻了，只会一遍遍地重复。
“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早点送她去医院……我要是不省那几个钱……她就不会走了……”
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又狠。
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娃啊！
胖婶吓得赶紧拉住他：“老五你别傻！这不是你的错！她这是……这是之前大出血伤了底子，一口气撑到娃落地，心愿了了，才松劲的啊！”
这话是实话。
可这话，听在张老五耳朵里，半点安慰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媳妇没了。
那个跟着他吃苦受累、从不抱怨、勤勤恳恳的女人。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大人的绝望，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小小的哭声，又尖又弱，听得人心里揪成一团。
屋里一哭，院子里的动静就瞒不住了。
雪还在下，风声呜呜的，隔壁邻居听见这边哭天抢地，一个个披着棉袄，踩着雪就跑了过来，掀开门帘一看，全都吓傻了。
“咋、咋了这是？刚不是说母子平安吗？”
“五嫂她，她没了？”
“刚生完咋就没了？不是姜老师给救回来了吗？”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都别乱猜！五嫂是之前大出血伤了根本，油尽灯枯了，跟姜老师没关系！”
可这话，谁肯轻易信。
人是姜晚星接生的。
姜晚星说大人孩子都平安。
姜晚星刚走，人就没了。
这事儿，怎么看，都容易往坏处想。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姜老师那手法不行，把人给折腾没了吧？”
“看着那么年轻，细皮嫩。肉的，真懂接生吗？别是半吊子装懂……”
“之前胎位不正那么危险，她敢伸手去转，万一出点差错……”
“刚才还好好的，她一走，人就没了，这也太巧了。”
议论声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扎心。
胖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人就吼：“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刚才五嫂大出血，胎位不正，眼看一尸两命，是谁拼着命把人拉回来的？是姜老师！”
“她累得站都站不稳，手都在抖，你们谁看见了？她是救命恩人，不是害人的！”
可人心就是这样。
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只记得人死了，不记得她之前救过人。
有人叹了口气：“胖婶，我们不是说姜老师故意害人，可……人确实是在她接生之后没的，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啊。”
一句话，堵得胖婶说不出话。
她猛地看向炕上的五嫂，又看看崩溃的张老五。
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姜晚星什么错都没有。
她拼尽全力救人，问心无愧。
可现在，人没了，所有的脏水，都有可能往她身上泼。
胖婶越想越怕，怕那些难听的闲话，怕村里人指指点点。
姜晚星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扛不住这些风言风语。
“都先别嚷嚷！”胖婶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这事不能乱传！谁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饶他！五嫂是身子太虚走的，跟姜老师没关系，听懂没有？”
她在村里辈分大，说话有分量，一群人顿时不敢再大声议论，可眼神里的怀疑，依旧藏不住。
张老五趴在炕沿，哭得几乎晕厥。
怀里的孩子哭累了，小声抽噎着，小脸蛋通红。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姜老师说过，大人孩子都平安。
为什么……
人还是没了。
他不怪姜晚星，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姜晚星，他媳妇和娃早就没了。
可理智归理智，心口那股子疼，那股子空。
却实实在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胖婶……”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姜老师……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难受？”
胖婶一怔，眼泪又下来了。
“会。”她重重点头。
“她比谁都难受。她是真的拿命在救你媳妇。”
张老五闭上眼，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想怪谁。
可他也扛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丧妻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