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早上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十分钟。
她放下保温桶,说了句“药按时吃”,就匆匆走了。
洛家闺房里的旧物,一件不少,全搬进了浦誉湾。
每一件都按她小时候摆放的习惯归了位。
洛舒苒站在新卧室窗边,望着楼下绿茵茵的草坪,突然觉得。
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咔嚓一声,碎了。
洛舒苒一屁股瘫在沙发里,嘴抿得紧紧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茶几。
客厅大得能听见回声,除了墙上钟表“咔哒、咔哒”走动,啥动静都没有。
傅知遥刚把楼上收拾利索,下楼一瞅。
她蜷在那儿。
他几步走近,在她旁边坐下,手伸过去,轻轻托起她下巴。
“啧,我家太太这会儿怎么跟只受气包子似的?”
洛舒苒啪地拍开他的手,头埋得更低了,可嘴角却硬生生翘起来,“对!我就是受气包子,还是限量款。”
这几天她心里一直堵得慌,只有忙工作时才能喘口气。
一闲下来,旧事就往脑子里钻,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喘不上气。
她连续加了三个通宵,把洛氏老宅资产清算报告重写了两遍。
白天开会时反复核对合同条款,晚上回家翻出洛家老账本一页页对照。
手机里存着三十多条未发送的语音,全是想问又不敢问出口的话。
今天把洛家那边的东西全搬空了,她才猛地意识到:哦,真的断干净了。
可这“干净”,不是轻松,是脚下一空,连踩哪儿都不知道。
搬家工人抬走最后一口红木衣箱时,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钥匙交出去那一刻,金属碰撞发出轻微“叮”一声。
她攥着那张已经作废的门禁卡,指腹反复摩挲卡片边缘。
傅知遥顺手端起茶几上那杯温水,凑到她嘴边,“喏,兑了蜂蜜的糖水,暖胃。”
她仰头咕嘟咕嘟喝完,估计真渴狠了,猛灌一口后,小肚子一顶,打了个软乎乎的嗝。
还带着点甜滋滋的味儿。
寂静里这声“嗝”太突兀,一下子把刚才那股子愁云惨雾给戳破了,整个屋子顿时活泛起来。
傅知遥没绷住,“噗”一下笑出声。
洛舒苒当场炸毛,小脸“唰”抬起来,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照着他胳膊就擂,“你还笑?!”
“我!冷战十分钟!现在开始倒计时!”
她腾地起身要走,脚尖刚离地,手腕忽地被人从背后攥住。
这时候才哄?
迟啦!
她才不买账!
她扭着胳膊想抽回来,结果没挣两下,整个人直接被他拽进怀里。
腰一揽,腿一托,她就这么被抱坐在他大腿上,严严实实搂着。
他垂眼瞧着她鼓着腮帮子的脸,嘴角压都压不住。
大手摸上她头顶,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旋,嗓音低低的:“傅太太,我错了。不该笑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行不行?”
洛舒苒“哼”一声,把脸拧向另一边,眼皮都不肯掀一下。
她手脚并用推他肩膀、捶他胸口,一声不吭就要往下滑,结果他一手就扣住她两只手腕,轻轻往胸前一按。
半点挪不动。
傅知遥静了几秒,忽然凑近她耳朵,声音低低的:“杨帆前两天刚拿下一只紫罗兰种翡翠镯子,搁咱卧室梳妆台最上层。”
洛舒苒手指下意识一收。
“另外还有一套鸽血红钻,耳钉、项链、戒指,三件齐。”
她呼吸一顿。
“等你杀青,我给你批半个月长假。咱俩飞欧洲,随便逛。以后每年。固定行程,去一个新地方。”
洛舒苒一下子僵住了,仰起小脸瞅着他,声音甜滋滋的:“真不是逗我玩?”
傅知遥低头,在她水嘟嘟的嘴唇上飞快点了一下:“比糖还甜,比盐还实在。”
洛舒苒心头一跳,小肩膀一耸,撇嘴道:“行吧,我勉为其难先记下来哈。”
话音刚落,就伸出食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轻轻一按,笑得眉眼弯弯:“你可太走运了!放眼整个地球,也没几个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她顺手勾住他的脖子,脑袋往他颈边一埋。
傅知遥嘴角微翘,双手环紧她细软的腰,嘴唇擦着她耳朵根子,低低地喊:“对,我家沈太太最大气。”
洛舒苒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仰起头眨巴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傅知遥,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哪次摔过跟头?或者哪回真被什么事弄得特别难受?”
他指尖绕着她一缕黑发,顿了顿,才开口:“不是跟你讲过吗?三岁前……”
“我问过妈了!”
洛舒苒立马接上,“她说你八个月就会喊‘爸爸’,走路说话都比别人快一大截。一岁半就能背整首《静夜思》,两岁参加社区才艺展示还得了个小奖状。”
所以,“三岁前不会说话”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她盯着他。
傅知遥只好摇头叹气,干脆摊牌:“好吧,真没有。”
洛舒苒“噌”地从他怀里撑起来,手还撑在他胸前,膝盖顶着他大腿,身体前倾,眼睛睁得更大:“一次都没有?”
傅知遥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拇指在她嫩乎乎的脸颊上揉了揉,顿了顿,慢悠悠说:“嗯,好像……真没遇上过。”
“奶奶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自然不懂什么叫失去至亲。我妈宠我,几乎有求必应。爷爷和我爸虽然严肃,但从小到大,我写的作业、打的球赛、签的合同,他们挑不出半点错。他们从不插手我的决定,只在我需要时给出意见,然后默默站在身后。”
“读书稳坐年级第一,毕业直接掌管傅氏,一路顺得像开了挂。只要是我真想做的事,还没哪件是干不成的。董事会质疑过,媒体炒作过,竞争对手围堵过,可每一道关,我都按自己的节奏过了。”
“说白了,我这前半辈子,顺得连个坑都没踩过。”
洛舒苒听完,眼睛都亮了,“哎哟,这也太爽了吧?人生全通关,连小怪都不刷!”
“真不一定。”
傅知遥却轻轻摇头。
她一愣,“啊?为啥?”
他把她的手慢慢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叠,指尖相贴。
他拇指一下下擦过她指尖,力道轻而清晰。
嗓音沉沉的,带着点沙哑,“一路太平,不等于日子就满了。实话说。活到三十岁,我压根儿没尝过‘圆满’是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