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缥缈的薄雾如纱,在四周轻盈流动,将围场中的人气彻底隔绝在后。
沈昭月起初还绷着身子,但静谧隐蔽的深林和脊背处传来的温热感觉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陆连璋控马的技术极好,即便在林间小径穿梭,也如履平地。
他的手臂更是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既给了她强有力的支撑,又未真正贴上她,当真是恪守着一种非常微妙的男女礼节。
沈昭月悄悄偏过头,视线掠过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分明,沉稳有力。
再往上,是他弧度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男人似乎一直专注地盯着前路,沉俊的侧脸在朦胧的晨光与雾气中,少了平日里的冷硬不亲,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这么一瞬间,沈昭月忽然便不恼了。
这男人霸道是真霸道,可恶也是真可恶,但他这份处心积虑要带她出来看景的心意……或许,也是真的。
马儿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坡地出现在眼前,虽不见红梅傲雪,但老梅枝干虬结,姿态万千,在亦白亦透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别有一番清幽脱俗的美感。
而不远处,果然有一方天然的温泉池,热气蒸腾,与林间的冷雾交织,恍若仙境。
陆连璋勒住马,率先翻身跃下,然后又转身,朝沈昭月伸出了双臂。
“来。”
沈昭月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眼前这如画的美景,终于还是向他倾斜了身……
双脚落地的瞬间,沈昭月轻轻舒出一口气。
沁凉的空气裹着草叶的潮意涌入她的心口,仿佛一道清流,将她连日积郁的闷气瞬间涤荡一空。
陆连璋牵着马走到一旁系好,又走回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起望着眼前这片静谧的茂林天地。
“伤处还疼吗?”他忽然问。
沈昭月摇摇头:“好多了。”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还是要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陆连璋侧目看她,晨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长睫染着细密的水珠,眸光清亮。
他眸色深了深,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嗯。”应了一声的同时,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雾霭深处,“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以后?
沈昭月心尖微动,却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享受着无人打扰的片刻清静。
直到天光渐渐放亮,雾气开始缓缓散去,陆连璋才开口道:“该回去了,再晚,营里就要寻人了。”
沈昭月点点头,随他走回马旁。
他依旧先扶她上马,动作间透着自然而然的细心。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马蹄踏在覆着薄露的草地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林间的雾气正被逐渐升起的日光碟机散,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碎影。
两人骑行了一小段路,陆连璋忽然说道:“惠妃娘娘晋封的旨意,昨日已明发六宫了。”
沈昭月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只能点着头道:“娘娘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陆连璋却淡然地说:“惠妃娘娘晋升,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好事。深宫嫔妃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此消彼长。陛下对一个人的宠爱,往往意味着对另一个人的冷落……”
沈昭月心头一凛,仰头看向了陆连璋,问道:“你说崔嫔吗?”
陆连璋微微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清晰的营帐轮廓,声音低沉又清晰:“不止崔嫔,这背后真正感到威胁的应该是郑贵妃。”
他顿了顿,让马儿放慢了些速度:“惠妃出身不高,性情温婉,最重要的是,她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陛下抬举她,既是对她本人的一点怜惜,更是对朝堂放出的一个消息,外戚之势,该收敛了。”
沈昭月瞬间明了:“所以惠妃娘娘这一胎能保得住,能顺利晋封,表面看是东宫和贤妃娘娘照拂,实则却是……”
“是圣人的默许,也是东宫猜对了圣人的心思,暗中使了力的结果。”陆连璋接过她的话,语气冷静如斯,“一个被郑贵妃和崔嫔惦记上肚子的嫔妃,若她能顺利生下皇子,对太子而言,远比再多一个能助力郑、崔两家的皇子要有利得多。”
沈昭月听得背脊发凉。
她帮助惠妃,最初只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惜和医者的本心。
她知道惠妃和她腹中的孩子,会是各方势力博弈的一枚棋子,但她万万没想到,她满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掌握了先机,实则不过是蜉蝣撼树。
“你……想让我收手?”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沈昭月不说后悔不后悔,至少她不觉得自己帮惠妃是做错了。
“收手?”陆连璋低头看了她一眼,扬了扬眉梢道,“你现在收手都晚了,但是有一件事却还来得及。”
“什么事?”
“昭昭,既然沈家已经无法从这滩浑水中抽身了,那么,你就不能只做一个被动的船客,你得做这只船的掌舵人。”
马儿缓缓前行,沈昭月感觉到陆连璋的气息离得很近。
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潮润,和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我能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
陆连璋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茫然与无力,环在她身侧的手臂便微微收紧了些,给了她一种无声的支撑。
“等此番回京,风头稍定,我就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你引荐给太子妃。”
“太子妃?”沈昭月一愣。
记忆中,她与太子妃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只是从未有过什么深交。
“太子妃张氏,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出身清贵,性情端方,最重要的是,她乃将来的一国之母,你若得她青睐,那于公于私都是对沈鹤征的助力。”
帮了沈鹤征,就等于是帮了她自己。
“你……这么帮我,就不怕我过河拆桥?”
沈昭月忍了忍心底最后的一点反骨,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而陆连璋闻言却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不怕。”他抬了抬护着她身子的双臂,一字一句道:“我的桥你拆不了,况且,我也不会让你有单独过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