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昭月在见到方丈大师以前,也曾想过受灯者会不会是她自己。
可是设想是一回事,但真正看到灯录上写着“沈昭月”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翻涌起的惊骇和悸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现在,还有一件事正悬在沈昭月的心头,等她探究。
“我还想再冒昧地问一问,那日您也看到,我随陆大人进殿后,他先借我之手灭了一盏旧灯,所以才有了今日这盏新灯。”沈昭月思绪纷乱,一时之间竟有些词不达意,“不知这旧灯的灯录是否有记录在案?”
“女施主想问什么?”好在方丈很有耐心。
“我……想知道旧灯的受灯者是谁?”沈昭月不敢在佛祖面前扯谎。
方丈大师闻言便双手合十,又念了声佛号,然后缓缓回道:“陆施主供奉的旧灯与新灯,受灯者乃同一人。”
沈昭月一怔:“同一人?”
可那日陆连璋让她灭灯的时候,分明说那是给故人点的灯啊?
她还清楚地记得他说过,如今得知故人或许另有际遇,所以才把灯给灭了。
而方丈大师则平和从容地点了点头道:“对,两盏灯,供奉的是一个人。”
他说着便走向灯塔内侧的一处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沈昭月看。
沈昭月立刻接过簿册,只见上面确实清楚地写着旧灯的灯录。
受灯者就是她,名字的边上也同样有一行小字——祈愿:魂兮归来,长命安康,顺遂无忧。
这字迹,沈昭月认得,是陆连璋的笔迹无疑!
“您……您还记得这灯、这灯是何时点的吗?”沈昭月声音微颤。
方丈闻言便说:“陆施主的那盏灯,是十年前点的。”
沈昭月心下一紧,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去细想。
“十年之前的事,您如何记得这么清楚?”
方丈平和一笑,如实道:“不瞒施主,陆施主的这盏灯与寻常的灯有些不同,老衲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是老衲接任宝光寺住持后,收的第一盏『引魂灯』。”
“引魂……”沈昭月喃喃低语,满眼不解,“那不是长明灯吗?”
方丈摇了摇头解释道:“寻常长明灯,多为生者祈福或为逝者寄托哀思,而引魂灯则是为那些魂魄难安的往生者招魂引路所点。供奉此灯,需住持亲自诵经祝祷,且点灯者需以血为引,融于灯油之中,以示心诚血热,引渡迷魂。”
沈昭月闻言,指尖猛地一颤,几乎要握不住那本簿册了。
她万万没想到,陆连璋竟然在她死后,为她点了这样一盏灯!
方丈倒是没有瞧出沈昭月的异样,只继续道:“十年前,陆施主尚是少年,眉眼间青涩未脱,却已有了一份旁人不及的沉郁与执拗。他独自前来,身无长物,只求一盏魂灯,老衲见他心诚如石,意志坚决,便破例亲自为他开了灯。”
沈昭月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方丈,任由心潮翻涌。
“此后每年,无论风雨,陆施主必会在灯将尽时亲自前来添油。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从不假手他人,十年间,从未间断,所以老衲不会记错的。”
沈昭月呆呆地听着,方丈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坎上。
十年前,以血引魂的少年。
十年间,风雨无阻前来添油的身影。
十年后,魂灯灭,新灯起,只因重归人……
沈昭月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方丈的话语,眼前仿佛浮现出陆连璋十年前孤身在此点燃魂灯时的孤傲背影。
可是怎么会是十年前呢?
这一刻,沈昭月心中因猜忌和防备而筑起的冰墙已经轰然坍塌了。
酸涩、悸动、震撼、担忧,心疼……无数的情绪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所有桎梏,一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下意识转过身,看向殿外明亮的天光。
其实她看得并不远,却想借着这光,望向南方那片未知的险地。
傻瓜!
陆连璋真的是个傻瓜!
沈昭月在心中狠狠骂他,声音却哽咽在喉间,良久以后才化作一片灼热的长叹,无尽绵延……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月才从跌宕起伏的心潮中回过神。
她随即向方丈大师郑重道谢,又让檐铃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然后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宝光寺。
回程的马车上,沈昭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长明灯的秘密就如同一波汹涌的暗流,在她心底反复冲刷、沉淀。
天知道她此刻多想冲到陆连璋面前,让他亲口说一说,那盏引魂灯是什么意思?那以血为契的请愿又是什么意思?
在她十年前的记忆中,陆连璋的身影其实一直都是模糊的。
她对他为数不多的印象,就是此人在学堂中说话做事皆一板一眼,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空长了一张龙姿凤章的俊脸,天天就像有人欠了他成千上万的银子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眼中毫无世俗喜怒的陆连璋,怎么会给她点了整整十年的灯?
沈昭月根本想不通,却被陆连璋那份沉默的情意烫得心头发颤,情难自禁。
她就这样思绪混沌地坐着马车回到了沈府小宅,可车刚停稳,衔香发颤的声音就透过车帘传了过来。
“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内侍,已经在前厅候了有一会儿了!”
沈昭月急急掀开帘子下了车,一边速速整理了一下发钗衣襟,一边迈开步子问衔香:“可知道是来传什么旨的吗?”
衔香直摇头,小跑着紧随其后:“我问了,可那人不说。”
沈昭月看了衔香一眼,一种不太妙的预感瞬间从心底升起,催促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厅内,果然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正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
见沈昭月进来,那内侍也无半句客套寒暄,直接展开圣旨,扯着尖嗓开口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医院院判温庭深,品性端方,医术精湛,忠勤恪慎。沈氏昭月,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二人年岁相宜,堪称良配。朕闻之甚悦,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以成佳偶。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