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主府的路上,长公主很快就发现了沈昭月的心不在焉。
车行一半,长公主便似闲聊般开口道:“今日在宫中可是遇着什么事了?看你这一路都心神不宁的。”
沈昭月心思微动,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声道:“什么都瞒不过您,其实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在偏殿等候时,偶然遇见温庭深温大人,见他行走于郑贵妃随侍人员之中,言语恭敬,好像……是已经效命于贵妃娘娘了。”
她说着又用余光观察着长公主的神色,而后又继续道:“昭月便想到,贵妃娘娘和崔氏一族似乎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地笼络朝臣,培植羽翼。温大人出身太医世家,虽官职不高,但身处太医署要职。眼下他入了郑贵妃一党,不知……对朝局,可会有什么影响?”
长公主闻言,眼中自然闪过一丝冷意:“是啊,郑氏与崔氏自圣人登基以来便居功自傲,这些年更是汲汲营营,将手伸向朝堂各处。太医署……这等关乎陛下龙体安危的紧要之处他们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见长公主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沈昭月心中稍定,又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锋。
“不过说到朝局,昭月还想起一事。听闻陆连璋陆大人此次奉旨出使雍州,查的是雍州都督驻军和粮饷的案子。这郑都督,是贵妃娘娘的族亲吧?”
她说着又抬眼看向长公主,仿佛只是心生好奇:“倘若陆大人此行能查实郑都督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不知对打击郑贵妃在朝中的势力,是否有帮助?”
长公主没有起疑。
她只是沉吟片刻,脸上亦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雍州确实是郑氏手上一颗重要的棋子,他们掌控雍州兵权与财路多年,若能拿下雍州,对郑氏一党来说,确是一记重击。”
可是话说到这里,长公主却突然叹了口气道:“但丫头啊,你把朝局想得太简单了。圣人当年能登大宝,郑氏与崔氏皆有从龙之功,多年来盘根错节,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圣人……对这两家,感情复杂,既有倚重,亦有忌惮,更有……几分旧情。”
沈昭月闻言,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指尖紧紧抓着膝上的衣料,面上却极努力地粉饰太平,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而长公主却话音未停:“太子虽为储君,名分早定,且仁德宽厚,颇有贤名,羽翼渐丰。但郑贵妃所出的六皇子周承琮,自幼聪慧,在朝中亦有不少支持者。郑贵妃不满太子,一心想让亲生儿子取而代之,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此前一年,老六一直在北境军中历练,据说颇有些手段,很得一些武将的赏识。”
听到这里,沈昭月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必须知道得更多,哪怕只是一些蛛丝马迹。
可她不能直接问,不能让长公主察觉到她过分的关切,那可能会给陆连璋带来麻烦,也可能让长公主对她产生别的看法。
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努力分析着朝局:“那陆大人此次奉旨查办,牵涉如此之广,郑贵妃与六皇子定然不会坐视。陆大人孤身在外,既要应对雍州地头蛇,又要提防京城这边的反扑,他的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险阻?”
她问得极其克制,生怕泄露了眼底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
长公主又是何等的敏锐,此刻听闻沈昭月连着提及陆连璋,便一下子明白了她在意的方向。
她于是看了沈昭月一眼,见她垂眸敛目,姿态恭敬,便摇了摇头道:“郑贵妃为了这个儿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圣人逼郑家,郑氏势必是会铤而走险的,连璋那孩子……现在就是圣人的试金石。”
沈昭月静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问了。
长公主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了,陆连璋不仅是去查案,更是圣人用来试探和逼迫郑家的一枚棋子,一块“试金石”。
这就意味他的处境远比她之前想的还要更危险!
沈昭月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再顺着长公主的话道:“殿下所言,昭月明白了。郑贵妃若真被逼至绝境,行事定然更加无所顾忌。那么,眼下最要紧的,除了雍州案子的进展,恐怕就是……东宫的安危了!”
长公主以为她意有所指,闻言便慈爱笑道:“你放心,惠妃那里本宫也已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不过明面上也有贤妃会照应她。但你私下里多加留意也是好的。郑氏在宫中经营多年,手段阴私,防不胜防。你与惠妃有旧,她自然更信你些,有些话,你去说,比旁人更合适。”
“是,昭月定当尽力。”沈昭月立刻应下,心中却暗暗思忖,自己必须尽快去一趟陆府!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沈昭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与长公主行礼作别后,便径自上了回沈府小院的马车。
待到马车驶出长巷,沈昭月才掀开车帘,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喊了一声“谢琅”。
很快,谢琅的身影便闪现在了车旁。
沈昭月见了人,立刻开口问道:“你最近一次收到隋英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七日前。”谢琅的声音透过车帘缝隙传来,“隋英传讯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已拿到关键账册,正在设法送出雍州。”
“从京城到雍州,你们传信往来一般需要几日?”
“也是七日。”
七日复七日,那这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
“此番陆大人去雍州,隋英给你的消息间隔时间最长是几日?”
沈昭月把话问到这个份上,谢琅自然已经品出了蹊跷。
“两地消息往来其实都是不固定,隋英本也不用向我禀报什么,他传回来的信笺手札一般都是大人让他转给我存档的。姑娘,可是雍州出了什么事儿吗?”
“我也不确定,但是半个月了……”沈昭月直言不讳,莫名觉得眼皮直跳,便当机立断吩咐车夫:“绕道,立刻去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