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抬了手,用指尖轻抚着紫檀木匣上古朴的缠枝莲纹,那触感冰凉泥泞,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气。
是,她记得这匣子,娘亲妆台上一直摆着它。
娘亲和她说过,这匣子是江南的一位老工匠花费数月心血打制的,上面的缠枝莲纹雕得极有灵性,连那把黄铜小锁都精巧别致,是别处见不到的奇巧款式。
那些年,娘亲一直把最心爱的几件首饰放在里面。
一支白玉兰簪子,一对珍珠耳珰,还有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指,娘亲每日梳妆都会打开它瞧一瞧。
后来双亲亡故,沈昭月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想起娘亲偏爱的这只匣子。
可等她再回去娘亲妆台上找的时候,已经寻不见此物了。
沈昭月当时年纪小,也没细想,总以为是娘亲当年随爹爹出京的时候把匣子一并带走了。
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东西竟会深埋在自家老宅祠堂的地砖下面。
“阿姐?”一旁的沈鹤征见沈昭月神思恍惚,不由轻声唤道,“你确定这是娘亲的东西?”
沈昭月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错不了的,这匣子底部刻着娘亲的小字,此物是她的陪嫁,我记得很清楚。”
沈昭月说着把匣子翻了过来,又用帕子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匣底。
兄弟俩见状便齐齐探头看去,见匣子底部左下角确实刻着“莲霜”二字,那正是娘亲的小字。
沈临霄在一旁听得有些焦急,立刻跺了跺脚道:“阿姐,咱们要不要先把锁砸开看看?里面说不定是什么要紧东西呢!”
“不行。”沈昭月立刻出声否决,“这是娘亲生前的心爱物,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尽量别破坏它。还有临霄,眼下你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沈昭月说着便将匣子重新包好,然后抬头看向沈临霄:“你现在马上把旧府里的十二名南疆亲卫召集起来,然后跟着谢琅,去城外西郊老河道和陆连珏他们汇合。”
沈临霄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满头雾水:“召集亲卫出城,我?”
“对。”沈昭月点头,一边催促他转身出发,一边把陆连璋可能在雍州遇险的事简单地和他解释了一通。
沈临霄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阿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有,调动家中亲卫去雍州,这……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被人发现……”
“你若不去,那就我去。”沈昭月站定,抬手打断了沈临霄的喋喋不休,斩钉截铁道,“眼下情况紧急,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不解,但我只告诉你两件事,雍州一定要去,人我也一定要救,你若不去,那就我去。”
“阿姐……”沈临霄被沈昭月不怒自威的神情震住了,好一会儿才缓了神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不去,可这突然一走,明儿军营点卯看不见我的人,岂不生乱?”
“这些都好办。”沈鹤征忽然插进了话,“明日我会亲自去兵部替你告假,就说你旧伤复发,需要静养。兵部那里我有相熟的人,不会有人细查的。”
沈临霄一听便没了什么后顾之忧,只连连点头道:“那就行了,阿姐你放心,雍州的事包在我身上!”
沈昭月感激地看了弟弟一眼。
有时候她会觉得临霄没有小征那么多心眼,遇着事儿容易义气当先,冲动坏事。
但现在看来,这份赤诚与果决,在危急关头反倒成了最可靠的力量。
临霄或许思虑不如小征缜密,但那份毫不犹豫的担当和行动力,却恰恰是此刻最需要的。
“阿姐信你的。”沈昭月重重点头,又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沈临霄的肩膀,却发现弟弟的肩早已宽厚坚实,不似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小少年了。
……
子时三刻,城西永定门外。
夜色如墨,十二匹骏马在城门口静静列队,马上骑士皆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腰间佩刀。
虽是寻常打扮,但他们一个个皆身形挺拔,气势凛然,正是留在沈家的那支旧部精锐。
沈临霄也已经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正低声与刚刚带着人马赶到的陆连珏私谈着。
沈昭月站在城门阴影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谢琅。”忽然,她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地方低声唤了一句。
谢琅很快闪现而出,单手持刀,姿态恭敬。
沈昭月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开口道:“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得跟着一起去。”
谢琅一愣,立刻拒绝:“姑娘,大人临走之前命我……”
“不。”可沈昭月却径自打断了谢琅的话,“此一时彼一时,此番前去雍州,不是我不信三少和临霄,实在是……此举也是冒险,因为这一行人中,谁出了岔子都很难交代。我还是那句话,假如雍州无险,那便万事大吉,只当你们这是长途跋涉扑了个空。但如果……那多一个人,就多一点希望。谢琅,你身手好,此行定是义不容辞的。”
“那姑娘您的安危呢?”
谢琅几乎已经要被沈昭月这番话给说动了,但是将领命不得改,他还是时刻记着陆连璋交给自己的任务的。
“我身边有檐铃和衔香,还有,我现在是替长公主办事的人,殿下也不会不顾及我的安危。”
谢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头:“我明白了,此去雍州,属下必竭尽全力护两位少爷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在京中,也须处处当心。若遇危难,立刻让衔香她们去月上梢找老邱。”
“谢大哥放心,阿姐的安危,自有我这个做弟弟的来护。”一直站在沈昭月身后沉默寡言的沈鹤征忽然开口:“还请谢大哥此行,多多关照兄长。兄长性子急躁,遇事容易冲动,若有莽撞之处,还望谢大哥及时提点,务必护他周全。”
谢琅看着这位平日里话不多,心思却很是细腻的沈家二公子,郑重抱拳:“二少爷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他说罢又转向沈昭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礼:“姑娘保重。”
沈昭月颔首:“你也一样,万事小心。”
谢琅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加入队伍之中。
另一边,沈临霄和陆连珏也已经商议完毕,齐齐朝着沈昭月挥手示意。
队伍缓缓启程,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官道上只余沉闷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沈昭月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前行队伍中的最后那一抹影子……
夜风掠过城楼,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沈昭月随即抬头望了一眼雍州方向,轻声念道:“一定要平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