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仿佛凝固的墨汁。
沈昭月带着拾翠和拾芳,如同三只警惕的夜鸟,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宫廷幽深的阴影里。
拾翠是惠妃娘娘的贴身大宫女,行事稳妥,心细如发,对宫中路径也颇为熟悉。
此去一路,她专挑了那些废弃小径和花木繁茂的角落疾走,巧妙地避开了好几拨明显加强了巡查的侍卫队伍。
三人就这样摸黑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拾翠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幽暗竹林道:“姑娘,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再绕过一片假山石,就是大佛堂的后墙了。”
沈昭月点头,想了想道:“拾翠你和我进去,拾芳留在此地守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你也可帮着拖延一下。”
见拾芳点头,沈昭月便带着拾翠隐入了竹林。
竹影摇曳,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遮挡得支离破碎,空气中亦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湿气,稍稍掩盖了两人细微的脚步声。
很快,大佛堂那古朴肃穆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殿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冷,四下门窗紧闭,不见一丝灯火,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沈昭月示意拾翠缓步,自己则按照之前长公主的提示,绕到殿后,直接寻了扇松动的窗户翻身跳了进去。
佛堂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窗处透进的几缕月光,勉强地照出了正殿之中大佛像模糊的轮廓。
沈昭月不禁抬头看去,见那宝相庄严的神佛竟在这死寂中透着一股森然之气,诡异绝美,令人心颤。
沈昭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慌乱地低下头,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回忆着长公主告知她的每一个字,继续摸黑走向三世佛像背后的莲花宝座。
周围除了黑,还有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入了沈昭月的耳,仿佛是厉鬼的呜咽,又似濒死者的叹息。
空气中那股陈年香灰混合着梁木潮湿腐朽的气味,更添几分阴森。
沈昭月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壮着胆子将手伸向了近在咫尺的莲花宝座。
冰凉的莲花石座触手生寒,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得硌人。
沈昭月闭上眼,指尖凭着记忆和触感,开始按着心中默念的顺序按压莲花瓣。
“喀……喀……喀……”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被再次放大,每一声都敲在了她紧绷的心弦上,突突地跳动着。
当最后一片莲花瓣被按下的时候,底座下的暗格“啪嗒”一声打开了。
月光恰恰偏移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暗格中那方明黄色的织锦包裹。
沈昭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嗓子。
她立刻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极其小心地将包裹取出。
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无穷无尽的危险。
沈昭月自然不敢马虎,又迅速解开包裹一角确认。
玉润莹白,螭龙盘踞,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传国玉玺无疑!
她于是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玉玺重新包好,塞入怀中特制的贴身暗袋。
收拾妥当以后,她又仔细地将暗格石板推回原处,用手帕拂去宝座周围留下的指印和浮尘。
然后沈昭月才转了身,跑至进来时的窗边,轻轻唤了一声:“拾翠?”
一直守在外面紧张望风的拾翠闻声立刻靠近,小声问:“姑娘得手了?”
“对,你来扶我一下。”
沈昭月一边说一边爬上了窗框,在拾翠的搀扶下又稳稳落了地。
两人随即迅速出了大佛堂,而一直隐在竹林边的拾芳见她们出来,也立刻迎了上来。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沈昭月便点头下令:“现在马上去浣衣局的杂役房。”
……
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在归心似箭的回程中似乎缩短了不少。
拾翠依旧带着沈昭月和拾芳往最僻静的小径钻,穿过荒废的园圃,绕过阴森的冷宫区域,浣衣局那排低矮的杂役房已经模糊可见了。
眼看胜利在望,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突然火光一闪,一队约莫七八人的巡逻侍卫竟莫名转了出来,正好与沈昭月她们迎面撞上!
为首的侍卫长身材魁梧,甲胄鲜明,手中灯笼高高举起,昏黄的光线瞬间将三抹纤细柔弱的身影笼罩在其中。
“站住!什么人?宵禁时分,在此鬼鬼祟祟做什么?”
侍卫长厉声喝问,目光凶狠地扫过三人微透慌乱的脸,最终落在穿着粗布衣裙的沈昭月身上。
“问你们话呢,腰牌拿出来查验。”侍卫长眼露疑惑,盯着沈昭月不放。
拾翠强作镇定,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腰牌,又示意拾芳也拿出,赔着笑道:“奴婢们是承恩殿的,奉惠妃娘娘之命,去太医院取些安胎的药材。因娘娘胎动不安,这才走得急了些,惊扰了大人,还望恕罪。”
侍卫长接过腰牌,就着灯光仔细验看,眉头却皱得更紧:“承恩殿,这个时辰取药?那她又是谁?”他随即指向沈昭月,“看衣着不似宫人,亦无腰牌!”
拾芳见状赶紧侧身挡了挡沈昭月,解释道:“大人,这是惠妃娘娘娘家送来帮忙照看娘娘孕期的远房表亲,刚入宫不久,腰牌……内务府还在赶制,是以……”
“胡扯!”侍卫长冷哼,“宫里如今什么情形,岂容不明身份之人随意行走?来人,先将她们拿下,细细搜身,再押去内务府审问!”
“是!”身后几名侍卫应声上前,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沈昭月心头一沉,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怀中的暗袋。
拾芳也是眼中厉色一闪,脚已微微错开,蓄势待发。
拾翠更是急得额头冒汗,正想着上前再辩。
“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为沉重的钟鸣自皇宫中心方向响起,如同巨兽怒吼一般震天动地。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过一眨眼,那侍卫长脸上的凶悍竟瞬间被惊骇取代。
只见他猛地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然而钟声并未停止,第二声,第三声……一声紧过一声,连绵不绝,凄厉急促,令人心惊胆战。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裹挟着不绝的钟声,绵延震荡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