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康元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白幡未撤的乾元殿前庄严肃穆,太子周承璟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于先帝灵前告祭天地祖宗,从安阳长公主手中接过传国玉玺,正式登基为帝,改元“承乾”,意在承续先帝遗志,开创干顺盛世。
新帝登基,依循祖制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可是朝堂之上看似众臣拜服,山呼万岁,但那平静的水面之下,实则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首当其冲的,便是以户部尚书曹启年、新任兵部尚书宋韬为代表的一批老臣。
他们主张“恩自上出,威亦自上出”,认为新帝初立当以稳固朝纲和安抚旧臣为先,对靖边军等此番立下大功的新贵不宜封赏过厚,以免滋生骄矜,不利世家平衡。
而以礼部侍郎冯斯以及刚擢升为正四品通政使司右参议的沈鹤征为代表的一派,则支持厚赏有功将士。
冯斯甚至在朝会上直言:“若无靖边儿郎以命相搏,社稷几倾。若功不厚赏,寒的不仅是将士之心,更是天下忠勇之士的报国热忱。平衡朝局固然重要,然赏罚不明,何以立威?何以安边?”
双方在朝堂上虽没有激烈争锋,但暗地里的角力已然开始。
新帝高坐龙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日,新帝果断力排众议,下旨犒赏三军。
其中,对靖边军的赏赐尤为丰厚。
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幸存者论功行赏,提拔了一批中下级军官,并赐予大量金银布帛。
更令人瞩目的是,新帝甚至亲自登上永定门城楼,为即将返回北地驻防的靖边军主力将士送行。
那日天气晴好,永定门外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的靖边军列队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新帝一身正服,立于城楼之上,清亮坚定的声音通过侍从官响遍三军——
“……尔等忠勇无双,浴血护驾,功在社稷!今日一别,望尔等守土安边,再建新功!”
万千将士山呼“万岁”,气势恢宏,声震云霄。
只是,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便引起了诸多暗涌猜忌。
翌日,龙案上的奏折果然比平日堆得更高了些。
每一封都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内容也都大同小异。
什么“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宽仁示天下”,什么“恩泽不宜过偏,恐失中庸之道”,什么“厚赏军功固可激励士气,然亦需顾念老臣之心,维系朝堂平衡”云云,皆是守旧一派的手笔。
新帝一份份朱笔勾批,面上无甚表情。
偌大的养心殿落针可闻,德顺立在一旁伺候笔墨,时不时用余光留心着新帝的动静。
忽然,新帝缓缓停了笔,揉着眉心似随口问道:“德顺,陆卿的伤势,太医署那边近日可有新的禀报?”
德顺立刻躬身道:“回陛下,太医署今晨刚呈了脉案,说陆大人元气渐复,但仍需卧床静养,切忌劳神移动。”
新帝淡淡地应了一声,缓了口气,继续执起了笔……
德顺静立片刻后方才小声道:“陛下,茶凉了,小的去换个汤。”
见新帝专注不语,德顺便搁下墨条,提起了铜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出了养心殿的后门,德顺直接就拐进了小耳房。
徒弟小禄子正在屋子里整理茶器,见德顺进来,忙迎上了前,好奇道:“师父,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德顺转手将铜壶递给另一个内侍,吩咐他去换水,自己则把小禄子拉到一边,飞快吩咐。
“你现在立刻跑一趟太医署,找沈女医,告诉她陛下问起了陆大人的伤势,让她心里有个数。另外,问问她遴选医官之事可有什么章程或难处需要呈报,记住,问得自然些,就说是咱家关心,随口问问,明白吗?”
小禄子机灵,立刻点头:“您放心,我这就去。”
“快去快回,别张扬。”德顺颔首。
小禄子领了命,一溜烟就跑开了。
德顺看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整了整衣袍,提了换好热水的铜壶,不紧不慢地回到养心殿暖阁。
……
那厢,太医署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沈昭月正坐在堆满了各种卷宗、名册和荐书的长案前,低着头奋笔疾书。
“沈女医,这是刚从通政司送来的,京畿三县递上来的保荐名单,共七人。”
不一会儿,有小吏又捧着一沓纸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放桌上吧。”沈昭月头也未抬,只指了指旁边已经堆起的一摞道,“你先把昨日那批来自四大药堂坐堂先生的履历,按籍贯和擅长科目分开归类,有疑难杂症治愈记录的单独列出。”
“是。”小吏忙应声去办。
沈昭月随即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正喝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月抬眸,就见小禄子正抓着衣摆,飞快地朝她坐着的地方跑来。
“沈女医!”小禄子一路火急火燎,可到了沈昭月跟前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定行礼,很是恭敬。
沈昭月赶紧放下笔,起身道:“你怎么有空过来,可是你师父有什么吩咐?”
沈昭月进宫办差也已经有些时日了,太医署缺人,新帝的平安脉也都是沈昭月亲理的,因此和御前伺候的内侍都颇有私交。
小禄子见了她便开门见山道:“女医,师父让咱家来传句话……”
阳光在窗格上移动了一寸,沈昭月只觉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小禄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陛下问起陆连璋……在这个当口?
她心念微转,沉吟一瞬后从容笑道:“有劳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你师父,遴选医官之事初步核查章程已具雏形,劳他挂心。”
“您太客气了。”小禄子瞥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案牍,立刻拱手道:“女医的话小的一定带到,也请女医顾着些身子,瞧这忙的。”
他说罢便不再多留,行礼后就如来时一般,转了身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