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退出偏殿时,在风帘落下的瞬间,隐约瞥见皇后娘娘又拿起了手边的那份秀女名单。
那抹纤细的身影端坐在窗边,初夏的盛阳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却仿佛怎么都照不进她眼底那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昭月没敢多看,只转了身匆匆走向了廊下。
陆连璋还负手而立等在原处,望着远处的夏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月脸上,仔细地看了一瞬后问道:“说完了?”
沈昭月点了点头,走到他身侧轻声道:“我私心是想让长公主接手十皇子这件事的,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答应了。她还说陛下发了话,说十皇子即便养在宫外,一切也按皇子例来。”
陆连璋点点头,并无多言,只十分自然地牵住了沈昭月的手,带着她缓缓走出了建章殿。
走到廊下,沈昭月下意识用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责怪我吗?”
陆连璋一愣,转了头垂眸道:“怪你什么?”
沈昭月只觉此刻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热得直冒汗,下意识挣了挣:“怪我擅自作主?”
陆连璋立刻加重了手掌的力道捏了捏她,然后说道:“那你是多虑了,你这一趟,非但算不上擅自做主,反而还替陛下解了一桩心事。”
沈昭月抬眸看他,蹙眉不解。
“十皇子无母,惠太妃娘家又早已没落,这孩子若留在宫里,给谁养都是个难题。”陆连璋从容解释,“给高位的妃嫔,就怕人心隔肚皮。给低位的宫人,又怕委屈了皇子,可如果放在宫里任其自生自灭,那就更不是皇家所为。”
沈昭月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只是凭着对惠太妃的承诺,拼了命想给那个孩子寻一条活路,却没想到这一步棋,竟是歪打正着了。
“我没有想那么多。”她低声道,“我只想着这件事不论是对长公主还是对十皇子,都是有利无害的。”
“自然是。”陆连璋点头附和,再无多言。
两旁的红墙在初夏的日光中愈发深沉,像两道高耸的屏障,将这座皇城与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昭月低着头,看着脚下被日光缩短的影子,又仔细品了品陆连璋方才那几句游刃有余的解释,忽然又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给谁养都是难题,那陛下心里……是不是其实也不希望十皇子被养在宫里?”
冥冥之中沈昭月总有种感觉,这偌大的皇宫其实根本容不下刚出生的小皇子,而惠太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陆连璋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驶出了宫门后,陆连璋才看着沈昭月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我不能替他作答,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沈昭月侧耳听着。
“先帝在位三十余年,共生养皇子十二人,活到今日的,也就四人……”
沈昭月很是惊讶,却听陆连璋又道:“除了陛下外,剩余的三人,一个是因疾养在南理封地的大皇子,一个是被过继给远支宗亲,早已不在京城的七皇子,最后一个便是养在贤太妃身边的九皇子。那些没活下来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是意外夭折的。惠太妃在宫里十余年,她见过多少,你我未必全知,但她心里一定清楚。”
沈昭月不由想起了惠太妃临终前那句“莫要卷入那些”,也想起了她看着孩子时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忧虑。
所以她拚死托孤,就是因为清楚在这座牢笼里,没有母亲护着的孩子,会是什么下场。
“那我是不是猜得没错?”沈昭月声音有些哽涩,“陛下其实也……”
“陛下是天子,也是兄长。”陆连璋平和地打断她,语气依旧从容,“他不能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在宫里自生自灭,那会寒了先帝旧臣的心,也会让史官记上一笔。但他也没有精力,去护着一个注定会成为朝堂棋子和后宫靶子的幼弟。”
“可殿下他……已经登基了呀!”
沈昭月不懂,新帝新朝已定,一个才刚出生的羸弱小皇子,能在这个宫里掀起什么风浪来?
陆连璋看着她,耐性十足地继续解释:“昭昭,宫里的日子,有时候远比你想得还要更癫狂和腥风血雨。你以为掀起风浪,需要十皇子自己做什么吗?”
沈昭月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话。
“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活着。”再开口,陆连璋的声音里便多了一丝肃杀的寒意,“只要他活着,就有人会盯上他。那些对陛下心怀不满的人,那些在朝堂上失了势的人,那些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他们都需要一个名头,一杆旗帜,和一个莫须有的万一。而十皇子是先帝的遗腹子,是陛下幼弟,这份血脉,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最好的名头。”
沈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又想起前朝史书上那些曾读过的记载。
幼主被立,权臣当道,宗室纷纷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肃清朝廷。
而那些无辜的孩子全都是被迫登上高位的,他们成为棋子,再成为祭品,最后命丧黄泉。
“所以陛下他……”沈昭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颤颤巍巍的叶子,“他不是在防十殿下?他是……”
“是在防着那些会利用十殿下的人。”陆连璋替她把话说完。
沈昭月闭上眼。
那些她曾读过的史书,那些她以为遥不可及的残酷,此刻忽然变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所以,将十殿下送出宫,不只是为了让他平安长大,更是为了断那些人的念想。
十皇子养在长公主膝下,名正言顺,无人能挑出错处。
长公主德望俱隆,有她护着,那些有心人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沈昭月随即缓缓睁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
惠太妃临终前那句“莫要卷入那些事”,此刻终于是完完全全刻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