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二年的元宵节一过,陆家里里外外就为了即将到来的喜事忙碌了起来。
正月十六那日,徐氏起了个大早,在正厅里见了几个管事婆子,把婚宴当日的差事一样一样分派了下去。
管厨的管厨,管茶的管茶,管迎亲仪仗的管迎亲仪仗……事无巨细。
几个婆子都是陆家的老人,可在徐氏跟前谁也不敢托大,一个个垂着手应着,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等徐氏分派完家事,那边礼部又来了人。
因着陆连璋是朝廷命官,且这门婚事又要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所以婚事上的仪制都是要按规矩来的。
徐氏耐着性子听那礼部主事絮叨了半日,什么品级的官员迎亲该用几人的仪仗,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进门,什么席面能摆什么席面不能摆,听得她头都大了。
等人走了,徐氏往椅背上一靠,捏着眉心叹了口气道:“原想着考功名升官才是好事,可如今倒好,娶个媳妇都要听宫里管着。”
旁边伺候的婆子听了直笑:“夫人这话说的,大爷若不受陛下这般重用,今儿这婚事哪能有这般排场?礼部的人亲自上门交代仪制,那是体面,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看着呢!”
徐氏一听这话,脸上便有了笑意。
“这倒是!”她随即坐直了身子,眼见又来了精神,“行了,赶紧去把宝媛那丫头给我叫来。她哥哥成亲,她倒好,整日躲在自己院子里,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管事的婆子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了屋子。
陆宝媛被叫来时,手里还攥着个绣绷子,绣面上的图案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鸟。
徐氏看了一眼,眼角抽了抽,到底没忍心开口问闺女这绣的是个啥东西。
“等用了午膳,你就去一趟你昭月姐姐那边。”徐氏随即吩咐女儿,“问问她嫁衣试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合适要改的。还有,问问她那些添妆的礼单可理好了,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让人来问我。”
陆宝媛点点头,把绣绷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要跑。
“站住。”徐氏叫住她,“你这孩子,急什么?把这盒子带上。”
徐氏说着抬手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个红漆匣子道:“里头装着几样时令的点心,是昨儿厨房刚做出来的,你昭月姐姐爱吃这个,给她带去。”
陆宝媛接过匣子,冲徐氏嘻嘻一笑:“娘,您对昭月姐姐比我这个亲闺女还好。”
徐氏瞪她一眼:“少贫嘴啊,等你出嫁的时候,娘也一样待你。”
陆宝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匣子直接就跑了。
……
话说沈昭月这个年节也过得忙忙碌碌的。
如今他们姐弟三人都忙,竟只在除夕这天凑齐了一桌,安稳开心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大年初一,沈临霄天不亮就出了门。
禁军逢年过节最是不得闲,京城里来来往往的贵人多了,巡防的差事便重了几分。
沈临霄身为禁军统领,这几日都要守在城里,不得有半分懈怠。
初二那日,沈鹤征也进宫了。
陛下年前就在拟一份新政的折子,有些地方要查旧档,翰林院的人手不够,沈鹤征自然就被陛下钦点了补上。
好不容易等到大年初五,兄弟俩都风尘仆仆地归了家,沈昭月却被长公主喊了过去。
来传话的是冯嬷嬷,见了沈昭月她便笑着道:“殿下说今儿府上有贵客,想请姑娘过去作陪。”
“作陪?”沈昭月闻言还有些发愣。
冯嬷嬷立刻点头解释:“是几位宗室的老夫人,还有几位与殿下交好的夫人。殿下说,姑娘如今是定了亲的人了,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认认人。”
沈昭月听了,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长公主这是在给她做脸呢。
就这样,等沈家姐弟三人再凑齐一桌团圆饭,已经是正月十六这天了。
这天,沈昭月也是起了个大早,忙活了一上午,到了晌午时分,沈临霄和沈鹤征终于前后脚进了门。
沈临霄是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进门先灌了一大壶茶。
沈鹤征倒是换了身家常的袍子,手里还拿着本册子,坐下也没放下,时不时就翻上两页。
沈昭月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难得凑齐一回,小征你还要捧着书?”
沈鹤征抬起头道:“这是户部才送来的旧档,陛下那边急着要,我带回来看两眼。”
沈临霄在一旁嗤笑一声:“陛下跟前的大忙人,比我们禁军还操心。”
沈鹤征懒得理他,把册子合上放到一旁,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又看向沈昭月道:“阿姐,这两日你见过陆……陆大人没有?”
沈昭月被他问得一晃神,细细想了想才说道:“没有,就除夕那日,他不是特意送了一坛酒来给你们助兴吗?后来他也忙公务,就没再来过。”
见沈鹤征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沈昭月立刻追问道:“怎么了,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沈鹤征话到嘴边,却又含糊了起来。
但是沈昭月可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主动开口的事,鲜少是随口一问的废话。
“什么没什么?”沈昭月于是不依不饶,“你掂量看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去问?”
沈鹤征看了一眼长姐,知道自己这一问多嘴是撤不回了,便叹了口气道:“是卫世子。”
“卫延川?”沈昭月一愣。
沈鹤征点头道:“这些日子以来,卫延川一直在朝堂上给陆大人使绊子。兵部议事他要挑刺,陆大人举荐的人他要反对,陆大人拟的章程他也要驳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偏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沈昭月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鹤征继续道:“今儿一早,他又在早朝上直接拿户部的账目说事,说是有几笔银子对不上,要重新查。户部尚书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陆大人倒是沉得住气,只说『世子若觉得账目有问题,尽管查』。后来还是陛下开了口,这事才算了了。”
沈临霄闻言,皱着眉嘀咕:“卫延川想干嘛,陆连璋是招他惹他了?”
沈鹤征看了沈昭月一眼,没说话。
沈昭月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心潮起伏。
她当然知道卫延川为什么针对陆连璋。
但她真的以为卫延川是已经想通了。
原来他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