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那边,沈昭月刚准备去旁边的耳房也稍稍休息一下,突然看见隋英不知何时竟立在了廊下。
“哇哦!”沈昭月压根儿就没听见什么脚步声,见着人影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你属鬼的,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隋英眨了眨眼,不知道要回什么话,只板着脸上前一步道:“姑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昭月微怔:“现在吗?去什么地方?”
隋英没有多言,只道:“姑娘随我来便是。”
沈昭月昨儿没睡好,这会儿其实是有些犯困,不太想动弹了,但想到陆连璋或许是有沈临霄的消息,她还是闷声跟了上去。
隋英引着她,并未往寺外走,而是穿过了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座僻静的佛塔前。
沈昭月好奇地踏入,只见塔内供奉着无数盏长明灯,星星点点,如同暗夜中的星河,哪怕在白日里看,也是令人震撼,庄严肃穆的。
而陆连璋正负手立于一片灯海之前,玄色的身影在无数跳跃烛火的映照下,竟显出了一丝寂寥之感。
“陆大人。”沈昭月开口喊了他一声。
陆连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
然后,他便指着灯海中一盏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的莲花灯,口吻平淡无波道:“辛苦姑娘,去把那盏灯熄了吧。”
沈昭月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不解道:“我吗?”
见陆连璋点头,她又问:“为何要我熄灯?”
“无需多问,熄了便是。”陆连璋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昭月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烛火,然后轻轻吹熄了那盏长明灯。
灯灭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在了空中。
就在这时,陆连璋又微微侧首,对着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塔内的主持方丈颔首示意了一下。
那须发花白的老方丈随即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语,然后亲自取过了一盏新的莲花灯,以长香引燃灯芯,最后将其稳稳地放在方才那盏熄灭的长明灯的位置上。
新的烛火跃然而起,比之前那一盏似乎更加明亮温暖。
陆连璋看着那重新燃起的灯火,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缓缓涌动,欲破茧而出。
沈昭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越发好奇了,不禁追问道:“这是谁的长明灯?”
长明,长命。
这日夜不熄的灯,是为了守阳世安康,还是护彼岸归途?
陆连璋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那盏旧灯,是为一位故人所点。如今既知……故人或许另有际遇,这为逝者祈福的长明灯,便不必再徒劳地燃着了。”
“故人?”沈昭月闻言心中腹诽,什么故人的灯,要她来熄?
而陆连璋却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又解释道:“让你来熄,是觉得你与她……或许有些缘分。”
“什么缘分?”沈昭月当然不信他这套牵强的说辞。
可陆连璋却不再看她,而是转了身向塔外走去。
“来吧,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沈昭月看着他渐行渐远的宽厚背影,只能暗自咬着牙跟了上去。
兜兜转转之下,陆连璋竟将她带到了一处更为幽僻的梅园前。
这里的红梅开得极好,枝干遒劲,花朵繁密,因鲜有人至,积雪未扫,远远看去确是红白相映,宛如仙境,比之前众人赏玩的那处梅林更添了几分静谧与野趣。
沈昭月跟着他直入园子深处,走了许久,陆连璋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梅雪胜景开口道:“沈临霄的事,你不用太忧心,他在刑部能吃能睡,遭不到什么罪的。”
沈昭月见他主动提及此事,心中正窃喜,可听他把话说完,沈昭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就让他一直在刑部待着了?”
“不然呢?”陆连璋回过头反问她,“让他出来再惹事端?”
沈昭月如鲠在喉,想到之前沈临霄死活都不肯说出自己动手的原因,她当下也觉得很难替弟弟辩解一二。
“但……马上就是他的生辰了……”
可沈昭月不甘心,自己的弟弟她清楚,沈临霄绝非那种无恶不作之人,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生辰?”陆连璋闻言便失笑出声,“你现在还惦记着他的生辰?你且看看他那冲动易怒的性子,肆意妄为,行事不计后果,此番在巡防营公然殴打同僚,纵使是受人算计,那也是咎由自取。”
陆连璋的声音随着寒风传入沈昭月的耳中,字字清晰。
“他这脾气,若不受些教训吃些苦头,只怕日后会惹出更大的祸端,到那个时候,便是谁也救不了他。况且刑部那边自有章程,该他受的处罚不会少,但也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这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沈昭月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只是待她冷静下来以后转念一想,又觉得陆连璋的话虽然听着不近人情,却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的。
若是换个旁观者的立场,沈临霄的冲动莽撞,确实需要再磨炼。
再退一步说,崔家因为这事已经盯上了沈临霄,或许眼下对沈临霄而言,待在刑部大牢里反而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陆连璋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故意安抚,还是好心点拨?
两人并肩立于梅林深处,一时无话,唯有风过枝头,吹落细雪红梅,簌簌轻响。
沈昭月不禁侧目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难测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或许并非如她最初所想的那般冷漠无情。
梦境里的陆连璋,于她而言也只是片面之见。
可在她看不见的十载春秋中,一个人的好与坏,是很难用那些片面之见一槌定音的。
“但我得见到人!”思忖再三,沈昭月还是先让了步,却依旧倔强坚持道,“我不信他会无端惹事,也不信撬不开这臭小子的嘴。”
陆连璋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随你怎么办,就算打坏了也没人会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