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檐铃和衔香都不知道,早在沈昭月的手受伤之后,陆连璋就开始命谢琅暗中盯人了。
所以,这一路上谢琅始终如影随形,沈昭月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陆连璋那里。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胡言乱语的沈昭月,陆连璋只觉得心有余悸,转头就问也是一头雾水的老洵。
“她在庄子里有被人喂了什么东西吗?”
老洵连连摇头,面露难色:“大人,小的都没有跟着姑娘进去,实在是不清楚姑娘在庄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她就是来看肉灵芝的?”一把抓住了沈昭月不安分的手,陆连璋冷着眼又问。
老洵心下一惊,不懂陆连璋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如何知道“肉灵芝”的。
但他也看得出,陆连璋对沈昭月绝无敌意,甚至那眼神深处藏着的,是连自己这等粗人都能感觉到的在意。
老洵于是不敢再隐瞒,忙点头道:“姑娘确实是冲着那东西去的,她说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陆连璋闻言,没有再开口,而是弯下腰,将还在甩着手,嘴里直嘟囔着“弟弟……不会死……”的沈昭月打横抱起。
“唔……”
骤然的腾空,吓得沈昭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就搂住了陆连璋的脖颈。
陆连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这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眨眼,只一下又一下让自己放慢呼吸。
然后,他便抱着沈昭月快步地走向马车,同时还不忘对谢琅吩咐:“把这庄子给我围起来,直接端了。”
一旁的老洵闻言,傻了眼。
“大……大人,可使不得啊,姑娘她……她可是等着肉灵芝救人命的!”
老洵其实也不是很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沈昭月把“肉灵芝”看得很重要,否则她也不会费这么大劲就等着它被运进京城来。
陆连璋闻言,目光扫过老洵,只淡淡开口道:“管好你们自己的嘴就行。”
他说完,就抱着沈昭月进了青篷马车。
……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矮桌上还点着淡淡的宁神香。
陆连璋将沈昭月放在软垫上,她便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般,立刻蜷缩起来,把脑袋抵在了车壁上。
陆连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
此时的沈昭月,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唇间一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卷翘的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痕。
陆连璋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她滚烫的脸颊时顿住,最终只是替她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九章算术》……”他低声重复着她刚才的胡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也没想到她会在别院看到那本书,事实上,要不是沈昭月提起,陆连璋都快忘记了自己当时捡了她这本遗漏在书斋的书。
那时,他和她还在一所族学里。
在众人眼中,他是端凝持重,天赋异禀的陆氏嫡子,而她则是聪慧伶俐,古灵精怪的沈府千金。
两人性情各异,男女有别,即便一起上学,却几乎从未有过什么交集。
陆连璋已经记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目光开始为沈昭月停留的。
或许是那日春阳和暖,斜斜映进窗来,她伏在案上小憩,绒绒碎发镀了层金边,像只窝在光里打盹的猫。
又或许是夫子骤然点名,她总是慢悠悠站起来,眼睫还耷拉着,眸中氤氲着一层未醒的朦胧水色。
也或许是私塾后院那株海棠树下,他一次次隔着簌簌纷落的花影,瞧见她与同伴说笑,眉眼弯弯,神采流转,比满树的春色更鲜活明亮。
直到现在,陆连璋都很难说清自己心底那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欲望,他的情绪,仿佛只要沾染上“沈昭月”三个字,就会变成掌控不住的惊涛骇浪。
……
陆连璋直接将沈昭月送回了沈鹤征的小院,正巧就碰到刚出宫归来的沈鹤征。
看到陆连璋抱着脸颊绯红的沈昭月踏入院门时,沈鹤征惊得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把人给拦下了。
“陆连璋,我阿姐她……这是怎么了?”沈鹤征边说边伸手想接过沈昭月,却被陆连璋侧身避开了。
“就你这身板,仔细别把你姐给摔了。”陆连璋说着风凉话,又让闻讯赶来的檐铃引路。
沈鹤征一听就黑了脸,却又不得不跟在陆连璋的后面追问:“我阿姐到底怎么了?老狐狸你别给我卖关子!”
可陆连璋却不吃他这一套,一路充耳不闻地将沈昭月直接送入了内室。
“先给她换身衣服,再看看她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立刻来告诉我。”陆连璋对着檐铃吩咐了一声,然后才转身看向了沈鹤征。
沈鹤征彼时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质问,却只听陆连璋反客为主地命令他道:“出去说。”
可沈鹤征当然不会就这么乖乖听话,直接冷笑一声反问道:“陆大人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和我私下耳语?”
屋子里,正在伺候沈昭月的檐铃和衔香不由面面相觑了一番。
衔香更是机敏地转过身,放下了床架上挂着的帷幔。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陆连璋看了一眼缓缓落下的纱幔,清了清嗓子道,“好,那我就先来问问你,你阿姐女扮男装混在镖师队伍里,潜入山庄去看肉灵芝,此事你知是不知?”
“……”沈鹤征眼神一黯,紧锁眉头没出声。
“当时接应她的只有一个还算忠心的老洵,和几个就是在市井里打杂跑腿空有些蛮力的小伙计,此事你知是不知?”
“……”
“最后你阿姐从里面出来神志昏沉,言行异常,此事你知是不知?”
陆连璋的三诘问,问得沈鹤征哑口无言。
他面色由怒转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连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翻滚着不知名的怒意,“你既事事不知,又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檐铃恰好此时掀帘而出,朝陆连璋福了福身,面色凝重道:“大人,姑娘身上并无外伤,只是……姑娘腰中藏了此物。”
陆连璋和沈鹤征一起低头看去,只见檐铃掌心中正托着一样东西,像是下等品质的玉髓,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腐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