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这时，褚栖月已经缓步走到他身边。秋风吹起了那上好云锦织成的袍底，轻柔旖旎的触感像是美人的手缓缓抬起，在他的脸畔轻轻抚过。
但这个太监不敢有丝毫遐想，他恭敬地低下头，只看着地面。
燕王殿下是这京城中除了圣上之外第二尊贵的人，不是他们这等奴才能多看多想的。
“各位公公都是伺候皇兄的人，如今皇兄发怒，你们自然没有来这时来招待本王的理。”褚栖月的声音也和他身穿的云锦袍子一样飘逸华美，“不过啊，公公大可以放心，等本王进去和皇兄说完了话，皇兄的气应该就能消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太监不敢说话，他不是德高望重的福寿公公，也不是得到圣上另眼相看的内藏库管事，他哪里敢应燕王殿下的这句话。生怕嘴里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而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位殿下。
褚栖月刚才说的话，换第二个人来说那都可能被安上揣测圣意的罪名，可褚栖月就在御书房门口这么大咧咧地说了，当着众人的面，可却谁都不敢挑他的错。
想到这里，这名太监把头低得更低，额头就快碰到地上了。
褚栖月见状微微一哂，抬腿就进了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宫中禁卫看到他，只是对他颔首，并未查他的身，这也是褚栖月才有的特权。大周朝的御书房一共有东西各九间，与其他各宫相同，以正中为尊，而昭庆帝平日也就在正中的大殿上办公。
到正中大殿时，褚栖月一抬头就看见前檐匾额下题的那两句诗。
“耆期致倦勤，颐养谢喧尘。”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亲笔题的诗，因此御书房的正殿又名为倦勤斋。
褚栖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又望向站在殿外的那名少年。对方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的官袍，腰间配了一把收在鞘中的长剑，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即使用余光看到了他来，也忍着没有把头扭过来，仍旧直视前方。
见到此情此景，褚栖月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些许温度。
别说，顾崇朴穿上官袍后，还真挺像样的。瞧那张少年人还未彻底长开的小脸，端正俊秀，唇红齿白。再看那瘦削挺拔的小身板，看着就知根骨不错，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在世家子之中，能长成这样的少爷倒也有几个，但褚栖月却只把顾崇朴一人放在眼里，以为这是他小舅子，他未过门的媳妇儿心心念念着的四弟。
褚栖月正大光明地打量了正当差的小舅子一会儿，随即就又飘似的要往倦勤斋里去了。经过顾崇朴身边时，却忽然听到一声咳嗽。褚栖月脚步微顿，低下头看到半大的少年朝他挤眉弄眼像是想要暗示他什么，好笑之余又觉得欣慰。
顾崇朴见姐夫只顾着瞅他笑，急得不行。他想直接提醒姐夫，圣上正在为大理寺查出郑宦余孽和西凉人勾结在一起的事生气，怕姐夫就这么笑吟吟地进去，会忤逆了圣上。
但又不能开口直言，否则不是被人听去了？
因此他只能灵活地运用眼神和嘴巴，试图通过眼神与面部表情让褚栖月明白他的用意。褚栖月看了他滑稽的小脸半晌，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然后抬起手有些宠溺般揉了揉他的头发，大大咧咧道：
“皇兄也真是会难为人，这大毒日头底下，就让你一个小孩儿这么站着。”
听了这话，顾崇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姐夫这是疯了，还是抽了，居然就在倦勤斋外面说这话？这话圣上肯定是听去了，若是搁平时可能还没什么，但刚才圣上发了那么大的火，连着砸了好几样瓷器，连福寿公公都被训斥了一通，现在姐夫说调侃圣上的话，那不是拿草棍儿戳老虎鼻子眼儿吗？
就在顾崇朴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时，倦勤斋里传出了昭庆帝带着几分倦意的低沉声音，“燕弟，也就你敢在这时候来招惹朕了。”
这下顾崇朴险些掉下来的不只是眼珠，还有他的下巴。
他真是差点就被惊掉了下巴。
褚栖月笑了笑，站在倦勤斋门口就回道，“皇兄气闷，臣弟明白您是所为何事。”
昭庆帝哦了一声，语气竟是轻松了些许，顿了顿便道，“你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说话。”
等褚栖月进了倦勤斋之后，原本独自留在昭庆帝身旁伺候的福寿公公也退了出来，偌大的殿内就剩下了这对皇家兄弟两人。
福寿公公从外面关上了殿门，褚栖月听着沉重殿门关上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却是系数褪去，就像一副上好的丹青画在未干涸时就被水洗了，只剩下苍白到略显惨淡的那张纸。
昭庆帝一甩龙袖，搭在椅边上，盯着桌上的那方砚看了许久，才说，“你今日来，可是已有答案给朕了？”
褚栖月不急着回答，对他躬身，反而问道：
“皇兄，您想听答案吗？”
闻言，昭庆帝沉下眼眸。
他知道褚栖月今天来，必定是带着答案来的。可褚栖月将要给他的答案，会是他想要的吗？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时浮现出很多张面孔，有父皇的，有母后的，郑宦那老东西的，最后定格在江淑妃那张我见犹怜却又充满冷意的脸上。
他记忆中的江淑妃美得像狐狸，却在狡猾和凶猛上比狐狸更胜十倍。就是江淑妃这个看着只会讨他父皇欢心的小女人，一度用计成功将他赶下了储君之位，对他们兄弟和母后步步紧逼，险些就让父皇写下了废后的诏书。
这还不算，她还想要他和褚栖月死。只有让他们死不瞑目，她才能安心。
多年前的那日，他只差那么一点就喝下了有毒的茶水。
只差一点，他就没有登基继位的命，而是直接变成孤魂野鬼，去地府黄泉伸冤去了。
都说皇帝不能有容人之心，一旦容了他人，就是容不下自己。一山尚且不容二虎，龙椅上的位置不大，也只能坐下一个屁*股。
昭庆帝没有沉默多久。
“无论你查到了什么，朕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