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红秩站在端凝殿外的石阶上,微微顿住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今日的天空万分晴朗,蓝天白云,初升的朝阳悬挂在东边,让站在地上的人仰望时,因阳光刺眼而要用手遮掩些许。
深秋高爽,正是好时节。
但人心里一有愁心事,不管见到多好的日头,都高兴不起来。当素芷和六儿纷纷回头望过来时,顾红秩已经抬脚而行。
上了轿子,到了沁华宫,还是老一套的规矩,轿子在宫门外停下,行过数道宫门后,顾红秩才随着长姐进了寝殿。这一次,她们在寝殿的外间停住了脚步,见到了如春和知夏。
如春一见到她们就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因为旁边还有福寿公公的人,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否则就是给宸贵妃和顾家惹麻烦了,只能强忍着跪在了地上,给她们磕了一个头。一旁的知夏也随着跪在地上,却是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们。
“两位姑娘,这是做什么——”顾红娣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和普通宫女不同,尤其是如春,实则已经是有品阶在身的女官,她和三妹妹怎么当得起她们这一跪?
顾红秩屈膝,一手去扶如春,一手去扶知夏。
但如春却坚决地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垂首道,“奴婢未能服侍好贵妃娘娘,愧对娘娘昔日之恩,无颜面对两位娘家主子。”
闻言,顾红娣的眸光闪烁。
这后宫中的人都是锦衣玉食,但做出的事却是万分险恶。她二妹妹红棠落水昏迷是因为中毒,这里面必然有一番阴谋诡计。如今见到红棠身边的亲信请罪,她心中的酸涩难言。
但千言万语,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句两位请起。
别的什么都不能说,也无从去说。
若是顾红棠还能醒来,能顺利找出幕后黑手,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如意——
知夏在这时忽然开口,“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闻言,在场众人都看向她,顾红秩也跟着多看了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宫女几眼。
看上去她身段单薄,一张白净的脸就和没长开似的,谈不上美丑,唯独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顾红秩因她的眼神顿了一下。
能有这样眼神的,必定不是凡俗。
就连沁华宫的很多宫人都不知道,如春做事妥帖性子稳重,对主子忠心耿耿,但其实顾红棠最倚仗的亲信并不是如春,而是知夏,因为知夏有武功傍身,而且机智过人。
在顾红秩重生之前,那时她已嫁做朱家妇,她进宫来看望二姐。当时二姐拉着她的手,问她在朱家过得如何。她被这么一问,心里就涌上委屈和悔意,可她哪里敢说实话。她二姐身上不舒服,若是听说她过得不好,岂不是更加心焦?
更何况是她自己说出了非朱行易不嫁这样的话,嫁过去过得不好,也是她自作自受。她非要嫁进朱家已经够让家人为难的了,要是再抱怨自己过得不好,那她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于是,她就强颜欢笑地说朱行易对她很好,她们小夫妻俩相敬如宾,公婆待她也不错,和朱家的几个小姑子也能和睦相处。
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一句都不是真的。
她还记得,二姐当时用怎样复杂的眼神望着她,她知道骗不过二姐,但木已成舟,又岂能挽回?除非她与朱行易和离。但若是真和离,那就是惊世骇俗的事。
毕竟大周虽然民风比前朝要开放,也没开放到世家女子能随意与夫君和离的地步,除非她想让自己和家人下半辈子都被人戳脊梁骨议论。
而且若是真和离,也势必会影响到朱顾两家的关系。
那日她离开时,二姐派了知夏送她出宫。
在路上,知夏对她说,三小姐你别骗贵妃娘娘了,她什么都知道。若是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要和姓朱的一刀两断,你就说,如今就要你一句话。
她颇为骇然。
知夏见她脸上惊愕的表情,又说,只要你一句话,是断还是不断,要是想办,我会奉贵妃娘娘之命为你办妥,让你离开朱家时不用背负骂名。
听了这话,顾红秩才知道知夏的特殊。
而当时知夏看她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回忆完重生前的这段往事后,顾红秩心下微沉,她觉得她二姐中毒的事,知夏理应知道什么。
这只是她的直觉,毕竟旁边有圣上的人盯着,知夏未能暗示她什么。
但她认为,她的直觉不会错。
只是,该怎么想办法制造机会,从知夏这里得知内情?
必须得避人耳目。
但在这深宫之中,顾红秩根本没门路去活动什么。
她只能向知夏投去隐晦的目光,却见知夏对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随即,福寿公公快步过来,对她们低声道,“还请定山伯夫人和三小姐在这里坐一坐。有位民间来的神医刚和戚掌院从西边的宫门进寝宫面圣,要给贵妃娘娘诊脉。”
顾红秩和她长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希望。
这种时候,她们只能盼着那位神医真的很神了。
福寿公公说完诊脉的事,又看着顾红秩,咳嗽一声说,“那位神医是燕王殿下引荐来的,此刻燕王殿下在侧殿,他请老奴送三小姐过去说话。”
到了侧殿之后,顾红秩望到那个穿着一身紫袍的男子,眸光亮得厉害。
褚栖月转过头,看到她之后,一双凤眼微微的弯了一下。
福寿很有眼力见地退到外面去等,让这对鸳鸯单独说话。
顾红秩站在原地,深深地望了褚栖月一会儿,随即她没有再踟蹰,上前去,朝他福了福身。褚栖月脸上明明什么表情,可顾红秩却从他身上看出了他的情难自禁。
“燕王殿下——”
虽说此刻殿内没有旁人,但在深宫之中,顾红秩自然不能直唤他的姓。
她还想说民女给殿下请安之类的话,但褚栖月却将纤长的手指放在嘴边,对她说: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