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刻昭庆帝就说，“前些时日永嘉姑姑和朕说，按照大周的规矩，即将嫁入皇室为正妻的女子要由宫中女官来教几个月的礼数。通常情况下，是请女官到女子娘家的府邸去传授。但如今红棠未醒，三妹妹你在宫中陪侍，自然是不愿回家的。”
顾红秩福身道：
“民女愿听圣上吩咐。”
昭庆帝看到她有些惶恐的模样，微笑了片刻，才道，“朕是想，等红棠醒了也留你在宫中。一是能让你多陪伴在红棠身边，她能常见到亲人，心情欢愉，对她养身体大有益处。二是顺带就让宫中的教养女官教你礼仪，这不是一举两得，十分便宜？”
听到昭庆帝要把小妹常留在宫中，顾红娣不由得担忧起来。
眼下顾家已经有一个顾崇朴常在宫中了，又要让她三妹妹进后宫，这是何意？
外人看着这是圣恩无量，只有她们顾家人自己知道其中滋味。
而顾红秩所想还和长姐不同，她暗自冷笑。
都说表子无义，戏子无情，但她看来，要说这世间谁最无情无义，非帝王莫属。
昭庆帝刚才的话，说的就好像她二姐能醒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仿佛她二姐不是中了白露为霜这样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西凉奇毒，只是偶尔感冒一场，并无性命之忧。
或许他对昏迷不醒的宠妃的关心不假，但这份心意并不妨碍他算计防备宠妃的家人。
他竟真的怀疑这是顾家自导自演的局，这让顾红秩深感帝王无情。
但既然他想让她留下，那她就留下。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问心无愧，整个顾家也问心无愧，她没什么好害怕的。
再说，那些人都骑到顾家头上了，她再惴惴不安，有用吗？
“谢圣上。”
她再次跪在地上，谢恩。
·
夜色降临，待顾家姊妹离去后，昭庆帝负手而立，福寿公公猫着腰走到他身后，然后躬身道，“圣上，不知要请哪几位女官去教顾三小姐规矩？”
昭庆帝沉默了片刻，才道：
“自从母后薨逝，昔日服侍她的四位女官都还在宫中。她们一直没事做，这个差事交给她们，再合适不过。她们就如同母后遗留在这世上的眼睛和口舌。让她们来教即将出嫁的燕王妃规矩，母后的在天之灵会欣慰的。她终于能看到燕弟成家的那一天了。”
听到昭庆帝这么说，福寿公公却猜到，圣上不会真的用这四位女官。
他在圣上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圣上的脾气。
果然，随即昭庆帝又话锋一转道，“但朕有些顾虑。”
“圣上是担忧那四位女官都上了年纪，劳心劳神下身体会吃不消，担不起此重任？”福寿公公有意装傻，好像他真是这么想的一样。
昭庆帝却沉着脸摇头。
“福寿，你跟了朕这么久，就别在朕面前装傻了。朕的顾虑是什么，你比朕都清楚。你就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闻言，福寿只能低头苦笑：
“圣上这么说，折煞老奴也。”
说完他就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却不说话。
昭庆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福寿的两鬓斑白，腰背佝偻，颤颤巍巍，看着让人心酸。
“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你常在朕身边，是否也觉得，朕就像是老虎一样，喜怒无常，不讲道理。饿了就会吃人，生吞其肉，嗜其骨，连皮都不会吐出来？”
如果搁在别的时候，昭庆帝不会说这些，但现在，他很想多说几句。
福寿惶恐道：
“圣上莫要如此说！能来伺候圣上，得伴天子身边，是老奴三生有幸。如今老奴已年过五十，半截身子入土，做事说话都不如以前麻利，心有余而力不足，常有无心疏忽乃至顶撞圣上的时候，屡屡惹圣上不快。但圣上仁慈厚德，仍旧准许老奴留在圣上身边，这是圣恩眷顾，老奴感激不尽，又哪敢有那么大逆不道的念头？若老奴真生了这样的念头，都不用圣上吩咐，老奴自己就要撞死在宫墙上！”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很清楚昭庆帝说的顾虑是什么。
这顾虑就是让燕王殿下和顾三小姐成家，能不能行？
之前圣上让他把在御花园里捡到的那两件东西给顾家姊妹送去时，他就明白了，圣上是在试探顾家，试探宸贵妃中毒之事会不会只是顾家自导自演的苦肉戏，是顾家想借郑宦余孽和西凉人的势头扳倒顾家要扳倒的人。
至于蕊嫔，她在圣上眼中微不足道。
那两样东西是她的没有错，但会忽然出现在御花园，必定是别人动的手脚。
有人想拿蕊嫔当磨好的剑，圣上怀疑就是顾家。
若真是顾家策划此事，那圣上又怎么可能让顾三小姐和燕王殿下大婚。
昭庆帝听福寿把话说完，嘴角朝上扯了一下，笑得好没意思。
作为皇帝，他见惯了身边的人表忠心。在这深宫之中，好似每一个人都对他忠心耿耿。但他知道，人心难测，所有人千万般敬他怕他，都只因为他手握生杀大权，因为他是江山的主人，拍一拍手就能决定一个人，一个族群的生死存亡。
只要他想，他就能给他们荣华富贵。触怒了他，他们就会死。
这就是天子的权力。
所以，没有人会真心待他。
龙袍加身后，就连他唯一的胞弟，都和他越来越生疏了。
他重用褚栖月，因为比起外人，他还是更信得过自己的弟弟。但他又忌惮自己的亲弟弟，生怕褚栖月会拥权自重，生怕对方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母后尚在世时，他在她身上还能找到几分纯粹的，深似海的母爱。或许只有母后才会在有些时候只把他当成儿子看，而不是只把他当成皇帝。
但后来她撒手人寰，舍他而去。
这偌大的天地间，他坐拥江山，好像什么都属于他，又好像什么都不属于他。
朝廷的文武百官中，有人清廉刚正，也有奸佞之徒。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有私心，都想尽办法要从他这里讨更多好处，担更少的罪名。趋吉避凶这是人之本性，为此耍些手段，不能怪他们不忠。圣贤书上说什么一心一意为民为国，但千古以来真正的圣人又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