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嬷嬷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回答道：
“正如三小姐的意，圣上恩准了。”
闻言，顾红秩看了一眼素芷，缓缓道，“就算圣上恩准了，也要等到明日一早才能开始动工了。今夜这么晚了，想必嬷嬷也乏了，大家还是早些歇息吧。”
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放下茶杯，淡淡道：
“老奴不困也不累，莫非三小姐是困了累了？老奴看您脸色，觉得您还挺有精神的。依老奴的意思，既然尚衣局已经把料子和家伙事都送来了，那就从今夜开始动工。如今马上就是冬至，夜越发长了，就算早早歇下，也睡不着。”
顾红秩笑道：
“嬷嬷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嬷嬷要嫁给燕王殿下，才火烧屁股了似的这般猴急。”
龄嬷嬷沉下脸，瞪着她道：
“顾三小姐，老奴劝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你不把老奴放在眼里，老奴不和你理论。但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言辞这般轻佻粗鲁，如同市井之女，若是让圣上听到了，连带着这整个端凝殿的人都要陪你受罚。”
顾红秩听了面不改色，笑呵呵道，“嬷嬷说的是，秩娘受教了。”
闻言，龄嬷嬷倒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就凭顾红秩的伶牙俐齿，肯定是还要和她理论一番的，毕竟之前顾红秩可没少用话恶心她，怎么眼下就这么乖巧了？
她借着灯光好好看了看顾红秩这张脸，虽然没瞧见什么真切神情，心中却先入为主地以为，一定是顾红秩怕了。
她忍不住得意起来，觉得终究是自己高明，联合素芷一起用女红做文章设下这个局，把顾红秩算计得死死的。
而顾红秩入了局之后还傻傻不自知，把素芷当成恩人和好帮手，在她提出要绣蟒袍后，只能慌忙地拿给蕊嫔服丧一事当借口，就赌她不敢去圣上那里讨这个恩典，现在见她真说通了圣上，顾红秩就傻了，完全没了高门贵女的样子。
“既如此，那就劳驾姑娘动手吧。”
说罢，龄嬷嬷就让宫女端上针线料子。
素芷站在顾红秩身旁，嘴角暗暗地勾起，却在顾红秩看过来时对她轻轻点头，似乎是叫她安心。
针线和料子都是从尚衣局送来的，全都是最好的东西。顾红秩伸手抚上绸缎，从指尖传来光滑触感。她顿了一下道，“质地厚密却透亮，摸着没有一点不平，这是江南青叶乡的料子吧？我听说青叶乡有种特别的蚕，个头比一般的蚕要大两倍，吐出的丝连绵不断，织成绸后稍微浸染就成色极好。”
听到这番话，龄嬷嬷微微错愕，“原来三小姐还知道江南青叶乡。”
顾红秩微笑道，“我怎么不知呢？我曾外祖家就是青叶乡人。当年我母亲嫁入安国公府时，曾外祖特地给她备了好几大箱的绸缎织锦，我就是穿着青叶乡的料子制成的衣服长大的。”
龄嬷嬷眸光微沉，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缓缓道：
“原来三小姐和青叶乡还有这样的渊源。三小姐既然这么熟悉青叶乡的料子，那让三小姐拿它来绣衣，想必是手到擒来了？”
“手到擒来是不敢当。”
顾红秩摸完了料子，又伸手去碰针线。
银亮的一套细针在宫灯下泛着好看的光泽，顾红秩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针尾，就好像无知的幼女第一次看到针线似的。龄嬷嬷挑眉道，“三小姐这个动作，好似对女红的事不太熟练啊。但三小姐之前那绣帕做得如此鲜亮，肯定是老手了，怎么会呢？”
顾红秩笑了笑道：
“进宫多日，许久未碰针线，此时乍一眼看着，是有些陌生了。”
说完之后，她暗暗朝素芷使了个眼色。
素芷会意地垂眸，朝龄嬷嬷福了福身，柔声道，“嬷嬷，三小姐，奴婢去倒茶来给几位喝。”
龄嬷嬷右手边的女官皱了皱眉，刚想说这时候喝什么茶，顾红秩就缩回手，若无其事道，“是该喝点茶，我正口渴。”
女官看向龄嬷嬷，希望龄嬷嬷出声阻止，但龄嬷嬷却淡淡道，“既然三小姐口渴了，那就去吧。”
那女官只能在心中暗道，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但顾三娘再怎么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她没有真本事，马上就会败露。
一炷香后，素芷端着滚滚的热茶上来。
她青葱似的手指拈着茶具，姿态优雅自然地给众人倒茶。她先给顾红秩倒了一杯，随即又是给龄嬷嬷，就在要给龄嬷嬷身旁的女官倒茶时，她刚提起茶壶忽然手臂一沉，嘴里低呼出声，手里的茶壶朝顾红秩所在的一边歪去。
“小心！”
六儿见状也跟着叫了一声。
素芷没有收住手，滚烫的热茶果然洒了出来，但就在要浇到顾红秩的手上时，龄嬷嬷帮顾红秩挡了一下，那些热茶都浇在她的手腕上。她吃痛地皱紧眉头，低头去看，就这么短短的功夫，她手腕已经起了泡。
“嬷嬷——”
周围人都围了过来，素芷把茶壶一扔，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地上。顾红秩却只是冷眼看着龄嬷嬷变起了一片水泡的手腕，没有吭声。
“素芷，你平日以心灵手巧闻名，怎么今个儿如此手笨，连一壶茶都端不住了？满壶的热茶就这么浇了出来，幸好老奴眼尖反应快，帮三小姐挡了一挡。若这热茶都浇到三小姐手上，还让三小姐怎么拿针线，给燕王殿下绣蟒袍？那不是误了大事？在乾清宫门口，圣上可是说了，若这蟒袍绣不好，那我们都是要跟着三小姐挨罚的！”
龄嬷嬷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也顾不上手疼，当即就正义凛然道。
其他的宫女们听到如果绣不好蟒袍，到时圣上会治罪，想到方才就差那么一点点，顾三小姐的手就被烫了个正着，她们都是一脸的惊魂未定。这要是顾三小姐真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她们不仅要看护不利的罪责，最重要的是顾三小姐的手坏了，那该怎么向圣上交代？若是惹得圣上龙颜大怒，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