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红秩望着垂首而立的桑落，觉得这个花魁还真是一位奇女子，比宫里的娘娘还会说话。
她明明是出于私心不想嫁给福州太守家的二公子，这般委婉迂回却有理有据地说了一通之后，却让人觉得她通情达理，虽出身青楼却十分贤惠淑婉，谁听了她的话，还能不同情她这个苦命人呢？
顾红秩觉得，自己是遇上了一个高段位版的楚月颜了。
“此事不急。”褚栖月朝她淡淡一笑，“那位公子也不是急性子的人，我也和他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你养好身子，我请他进府来坐坐，由你自己来相看。”
桑落低着头，从顾红秩的角度望过去，只见到她完美的脸部轮廓，看不清她的神情。
倒是一旁的胡妈妈插嘴道，“燕王殿下，我们姑娘其实还是想嫁个知根知底的，这位福州太守家的公子恐怕——”
“胡妈妈，不可乱说。”桑落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胡妈妈一眼，又温柔大方地笑道，“能入得了燕王殿下眼的那是什么人品，现在我只怕我高攀，哪里还有我们来挑挑拣拣的道理？”
顾红秩看她言不由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用心用力地表演，一定很累吧？
胡妈妈被桑落说得又闭上了嘴，但一脸藏不住的不甘，偷偷拿余光瞥褚栖月，见褚栖月只是笑意吟吟，心里更加没底。
顾红秩在寻梅轩里坐了会儿，桑落就忽地又开始吐血了。房里的丫鬟和嬷嬷顿时手忙脚乱，燕王府请的郎中也来了，顾红秩自然没理由继续叨扰下去，便起身出去了。
褚栖月把她送出去。
走出寻梅轩，他还一路送她。她叹了口气，转身对他道，“快回去吧，让阿莫带我出去就是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沉默半晌后道：
“这下你该放心了。”
顾红秩知道他的意思，顿了顿说，“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傻，那位桑落姑娘对你有意。你想把她嫁给什么福州太守家的公子，但她真正想嫁的人，是你吧。”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我都不能回应，最多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褚栖月缓缓道，“我的心很小，只能住下一个人，所以也管不了别人。我把热情都给了你，对别人只能凉薄。”
顾红秩哑然，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
他的目光是这般炙热，仿佛要胜过日光。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被心爱的人坚定地选择，能被一个人这样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偏爱自然也是顾红秩梦寐以求的，但他对她越好，她对他的愧疚就越深。
她忽然想到，若是他从没碰过桑落，那以他的性子，桑落是为他做了多少事才得以住进燕王府来。她不是好心泛滥，替别的女子感到心酸，她是为他不值。
她什么都没为他做过，可他却这样心里眼里都是他。
这种心酸，差点腐蚀了她故作坚强的伪装，但也只是差点。
“从云——”
“莫要再说那些劝我纳侧妃的屁话，”褚栖月出乎她意料的暴躁，打断她道，“我不想知道你有多大度，我也不需要一个笑着往我房里塞侍妾的燕王妃。或许别人认为这样的正妻才善解人意，但我不这么想。青珩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还说只有女子才相信这个，但她说的不尽然，天下男人怎么想，我不管，谁愿意三妻四妾谁就给自己找去，我就想和你一人心，不相离，你能不能给我？”
顾红秩的心砰砰直跳，她看着褚栖月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我的燕王妃为我做什么，不需要你为我抛下娘家，不需要你把燕王府置于娘家之上。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娘家，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接受我对你的好。我要你和我一样，认为我们之间再也塞不下第三个人。”
褚栖月沉声说，“顾三小姐，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但你只要应我这一句。别的我都不要，我只要这一句。”
顾红秩只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了，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抹了一把，沾了一手泪，却仍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哭什么？不许哭。我说这些，不是惹你哭的。”
褚栖月看着她，眼底不是责怪她不够勇敢的失望，只有深深的疼惜。
顾红秩一看到他这个眼神，就彻底沦陷了，他是除了父亲之外，第一个把她疼到骨子里的男人。
原来被心爱的人疼，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被心爱的人疼，她的心也会疼。
“秩娘，是我太心急了，我不该现在就说这些。我们慢慢来，但你要给我去证明的机会，好吗？”
许久，顾红秩哑着嗓子开口，“我会给你好好绣那件袍子，你大婚之日要穿着它。”
褚栖月笑了。
这个笑容在寒冷的冬日像是一阵春风，好似万物都会因此复苏。
“好，你好好绣，大婚之日，我穿着它。”
他柔声说完，又替她把眼泪擦干。
顾红秩离开燕王府后，褚栖月又回到了寻梅轩。
桑落房里还在折腾，她好像猜到他会回来。褚栖月让她房里的丫鬟和嬷嬷都退下，胡妈妈颤声说桑落的病况有多不好，褚栖月只给她一个冰冷的眼神，“下去。”
胡妈妈浑身颤抖了一下，再不敢多言，立刻带着丫鬟下去了。
等绣房里没别人了，褚栖月走到那扇屏风前站住脚，对里面的人道，“杜寺卿查到你和沈家长公子走得近，沈府的人说你和郑宦乱党有牵连，是他们派来引诱迷惑他们长公子的奸细，这便是大理寺要请你过去问话的原因。”
屏风后的桑落眸光阴郁，想要解释说自己和沈子筠走得近，是为了从沈子筠口里套取沈家的情报，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却听他说：
“这件事本王已经帮你挡下了，明日之后，大理寺不会再来找你，你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上。”
桑落沉默了片刻才道：
“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