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母后在世时,还是母后离世以后,你曾数次身赴险境,但在生死关头你从未背叛过母后,背叛过大周。母后刚薨时,沈太傅私下试图拉拢过你,但被你拒绝。你如果想投靠沈家,为沈家做事,你曾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你都没有做过任何为人不齿的事,这已经足以说明你的忠心。本王会怀疑应该怀疑的人,但不会怀疑不应该怀疑的人。前者是为了掌控局面必须为之的滴水不漏,后者就是平白无故的猜忌,是让敌人快意,自己人寒心。”
钟渡音沉默不语,褚栖月这番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今上就是后一种人。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太后娘娘先生出来的是褚栖月就好了,那现在大周朝又不知是何等盛世。
“寻梅轩就交给你了,盯紧桑落。她若真的不干净,必然会在近期有所动作。”
钟渡音点头,对褚栖月没说一个字,就福身告退,转身而去。
她的背影瘦削,却有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比不上的冷峻镇定之态。
褚栖月看着她走远,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起风了。
眼下的京城是如此平静,除了还在不知死活瞎蹦跶的叶家之外,各方势力都不声不响,好似一切太平。但聪明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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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红秩回了安国公府后,就如她应下的一样,一直窝在闺房里绣那件袍子。到了入夜时,她还在烛火下一针一线不知停歇。
细儿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心疼地劝道,“姑娘,这是何必呢,这一件袍子固然能体现你对燕王殿下的心意,但也犯不着你这么熬着啊。万一把眼睛给累坏了,就得不偿失了,殿下他也会心疼的。”
闻言,顾红秩却是满不在乎地一笑。
累坏了眼睛算什么,这根本不是现在她要在乎的。
但这话她不能和细儿说,不然不知要把这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丫头吓成什么样。
“没事,我就是睡不着不想闲着,先动一动针线的,这样累困了,待会儿就能睡着了。”
细儿看着她,忽而道,“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顾红秩知道细儿一向心思细腻,眼光敏锐,能看出来不奇怪。她心里一下子藏了太多事,就算竭力掩饰,终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不同寻常。
“我能有什么心事?眼下宫中的贵妃娘娘和四弟都好,父亲的身子也大好了,一切都步入正轨,我干嘛自寻苦恼。”
细儿见顾红秩说话时面带笑意,那神情看着也不似作伪,稍稍放心了些许,又见她耐着性子穿针引线,嘴角上扬,“姑娘,人真是会变的啊。”
顾红秩不知她为何忽然做此感慨,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事让你有这感触了?”
细儿笑嘻嘻道,“因为姑娘你啊。”
“因为我?我哪里变了?不还是以前的模样。”
“这可不是。姑娘自己没发现,但我们可都察觉到了。”细儿语气轻快,两只手打在顾红秩的肩膀上,“姑娘以前最讨厌的就是做女红,现在不仅绣工长进了,也耐得住性子了。”
顾红秩垂眸一笑,没有言语。
“姑娘以前不愿意动手做女红,还说以后出嫁了也不干这么没意思的活,是因为之前没有值得姑娘心甘情愿为他做女红的男子。眼下姑娘是为燕王殿下绣的这件袍子,自然用得上一万分的心思。是对燕王殿下的心,让姑娘变了。”
细儿精辟地总结道。
顾红秩抬起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嗔怪道,“你呀,把我的心思说得这么明白,也不怕我羞得慌。”
细儿见她这么坦荡地认了,心里越发替她高兴,拉着她的胳膊道,“姑娘,你和燕王殿下好事将近,前几日你回府时圣上更是赐了嫁妆过来,你欢喜是应该的,以后要多笑笑,这样更有喜气。”
顾红秩点头,表面上应了,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仅对不起褚栖月,也对不起细儿,对不起她房里这些一心一意为她好的丫头们。细儿和百灵都说,要陪她嫁到燕王府,伺候她一辈子,她们愿意一辈子不嫁人,不离开她。
可是,她却没有一辈子给她们。
正如她没有一辈子给褚栖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顾三小姐,我只要你这一句话。”
想到那日在燕王府他的话,她的心就开始抽痛。这一次,痛得更加厉害。她捂住胸口,一时神情都有些恍惚。细儿见她这样,以为她是累着了,硬是把她逼到床上,让她躺下。
“燕王殿下让姑娘给他做这袍子,要的是心意,你把自己累着,他会心疼的。一件袍子哪有你的人重要呢?还是好好歇着,可得把身子养好了,大婚时可不能掉链子。”细儿好心规劝,又为她拉上绣帘。
等细儿走后,顾红秩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打湿了枕头。
是,一件衣服有什么重要,可她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给他,只能把这个给他。她想亲手给他绣一件大婚时穿的新郎服,想他穿着这件衣服洞房花烛,想他的婚事能合他心愿,顺遂美满——
虽然,那个有幸坐在他身旁,为他脱下这件衣服的燕王府正妃,不会是她。
这是她最后能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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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养心殿上传出女子愤怒的声音。
“西凉人野心昭昭,都把手伸到京城来了,在青天白日下公然行刺本朝太傅,完全不把大周的国之颜面放在眼里,这件事我们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他们反倒在事后冠冕堂皇地派来所谓使者,在金銮殿上大放厥词说要我们褚氏的宗室女和亲,和我们结为姻亲以保两国平安,这分明是在羞辱我们!更可笑的是朝廷中还是一派赞同和亲之声。这些人可真是好样的啊,身为七尺男儿朝廷栋梁却胆小如鼠,被一个蛮夷小国吓破了胆。不说我们是大周皇室,就算是普通农户,被恶邻欺辱了之后,哪有把女儿嫁过去息事宁人的道理?这简直是尊严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