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是让胡妈妈唱白脸，把不讨喜的话都说了。众人听到胡妈妈那么说，肯定会受此影响，原本没往是她顾红秩容不下人这个方向想的人，也会在心底这么想一想。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某个不好的念头，这念头就会像杂草一般慢慢滋长。
而桑落更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她先让胡妈妈撒泼打滚唱完了白脸，然后她再来唱红脸。有了胡妈妈的对比映衬，就更显得她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这样一来她什么目的都达到了。
顾红秩真的很佩服她。
坏人有别人来做，坏话由别人来说，她只要躺在床上潸然泪下，戏就足了。
“三小姐，桑落确实仰慕燕王殿下，您一定觉得我很下贱。”桑落又看向顾红秩，目光中的凄然之意任谁见了也要动容，“桑落也是身不由己。我这般处境，至始至终只得殿下一人善意相待。哪怕桑落知道，殿下从未对桑落有过情意——”
顾红秩安静地听着，她想知道桑落究竟要怎么扳回一城。
“但光是这份善意，就足够桑落追随一身。因此即便被殿下再三拒绝，可桑落仍然想留在殿下身边为奴为婢，以此报答这份恩情。桑落知道殿下心中只有三小姐您，可桑落要的很少，桑落只想留在王府当个丫鬟，能远远地看一眼殿下也就足够。”
褚栖月听不下去了，他看着桑落的眼里有了几分冷意，“桑落，你不该对她说这些。”
桑落微微一顿，对他无力地勾唇一笑，“难道殿下到现在还觉得，我说这些是为了留下来吗？殿下还觉得，我的病是装的？殿下若觉得我就是装病，那就请王府的郎中来给我把脉。别的都能作假，但脉象却做不得假。”
说完，她又连着咳嗽了好一阵，黄莹给她顺气，红着眼眶望向褚栖月，“殿下，我们姑娘真不是装病。她这两日一直念叨着，若她死了，就也不用让殿下烦忧了。”
褚栖月看着桑落的目光仍然没有波动，他的神情淡淡，当真就是毫不感动，仿佛只是在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场闹剧，“桑落，你究竟想怎么样？”
即便桑落已做好准备，她在听到这句话时，仍是撕心裂肺的疼，以至于她的神情都因悲哀、愤怒和恨意扭曲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这份失态，垂眸道：
“桑落只是想在闭眼前能再见殿下一面。既然顾三小姐也一并跟来了，那桑落也想对顾三小姐说几句。桑落以前是想过不该想的，但现在您可以放心了。随着桑落身死魂消，曾经这些不该有的，都会灰飞烟灭。您是真正配得上殿下的那个人，桑落祝您和殿下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说着，她又看向褚栖月，仿佛字字泣血，“殿下，就用桑落的身死，换我们的两不相欠，好不好？”
褚栖月的眸光闪烁，黄莹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喜，以为他终于被桑落打动，但顾红秩却清楚地看出褚栖月这不是感动，而是真要动怒了。
她轻轻捏了一下褚栖月的掌心。
随即，她看了桑落好一会儿，忽而道，“你虽是青楼花魁，却取了一个凄凉的花名。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若你就这么死了，那便是像桑叶一样凋零。但桑叶虽落，却能用来酿出香醇缠绵的桑落酒，入口清甜，回味无穷。你和我们说这些话，自然也是想把自己酿成一壶桑落酒，让我们把你一饮而尽，回味无穷了。”
桑落的瞳孔紧缩，她没想到顾红秩在这时竟然没像她预想的那样虚情假意，和她姐妹情深一番，反倒言辞犀利，一针见血。这屋里还有这么多人听着呢，顾红秩就不怕别人觉得她太凉薄？
顾红秩又是一笑，“桑落姑娘，刚才你身边的胡嬷嬷大喊大叫着要请殿下过来，我还以为是你还有救，但却没人给你请好郎中，所以才要殿下给你做主。现在过来一看，却不是这么回事。既然你真是为了见殿下最后一面，那现在你也见过他了。你若是要去，那就安心地去吧。”
说完之后，她不顾桑落的脸色，又若有所思道，“对了，刚才胡妈妈去找殿下时，好像说过你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看着也不是这么回事啊，你话还挺多的。”
桑落的左手攥紧被褥，又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黄莹哭得更加可怜，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顾三小姐，就算您再看不惯我们姑娘，但您明知她是因急火攻心才如此，您还拿话刺激她？您这是何必呢，您对一个将死之人，都没有一点怜悯吗？”
又是这句话，真是好耳熟。
顾红秩淡然地看着浑身颤抖的桑落，“你们姑娘需要的真是我的同情？如果是，我可以给她。我只是觉得，她要的不是这个而已。”
她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像桑落这样的人，绝非普通的弱女子可比，别人的同情对桑落而言只是笑话，或者说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桑落不会在意她是不是怜悯她，是不是觉得她卑贱，就像她也不会在乎桑落有多恨她一样。
正因为看透了，才没必要假惺惺。
“殿下，顾三小姐到现在都觉得我只是在装样子，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手段。您也这样想吗？”桑落定定地看着褚栖月，仿佛只要褚栖月说一个是字，她就可以马上一头撞死。
褚栖月的语气平静，“你还没有放下。”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桑落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过，只要她放下他就能过的很好，他会给她后半生体面的生活，只不过她的后半生里不会有他。
“但本王的耐心已经告尽了。”
褚栖月并不掩饰自己在这一刻流露出的凉薄。
她觉得他绝情也好，是被利用了也罢，他都不会在乎。
他的情，就是对顾红秩一人的偏爱。
她要的他注定给不了，而他给的她不想要。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