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里满是暴戾的阴霾,他不会放过这些人。
但现在,没有什么比确保顾红秩能好好地活下去更重要。
他祈求上苍,最后一定要让他的顾三小姐安然无恙。
顾红秩留在原地,回想着褚栖月方才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脸色苍白至极。
“姑娘,刚才殿下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她身旁,细儿终于被侍卫放开,红着眼眶上前,瞪着她,“姑娘你,你都做了什么啊?”
顾红秩看着她惨淡一笑。
“姑娘,你说话!”细儿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她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顾红秩是做了让自己性命堪忧的事,“什么喝毒药?你喝什么了?姑娘!”
顾红秩没法解释,也没法让细儿安心。
她虽然只喝了两杯毒药,虽然应该还不致死,但她也不知道这些毒性在她体内一天天蛰伏下去,最后会把她怎么样。现在说安慰的话,就太虚伪了。
细儿见她不说话,忽然撇了撇嘴,像孩子一样哇的哭出声,“姑娘,你是坏人,我讨厌你!”
顾红秩手足无措,她看到细儿哭成这样,心里又何尝不痛。
这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在她心中细儿早就不是丫鬟,而是姐妹一样的存在。对细儿来说,她也不只是主子。她知道细儿一定觉得自己受到了很深的欺骗,她也确实欺瞒了细儿,现在她连安慰的立场都没有。
“细儿,我——”
细儿转过头不肯看她,眼泪却流得更加厉害,不仅因为被欺瞒,也因为深深的恐惧。
她想象不到,如果姑娘真的有个好歹,那该怎么办?
说好了要相伴一生的,谁都不能先撂开手。
得到褚栖月吩咐的侍卫们上前,围绕在顾红秩身旁的四个暗卫又回到暗处跟随。
“三小姐,殿下请您回凤仪院。”
顾红秩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
每个人的脚步声听上去都很沉重。
到了凤仪院,侍卫按照褚栖月的命令把大门锁上,他们就守在院子里,顾红秩有种自己被监禁的感觉。她苦笑,褚栖月这回真是大动干戈了,难不成她还能跑了?
不过就这阵仗,就算她真有心想跑,那也是长了翅膀都飞不出去。
孟夫人早就在凤仪院里等顾红秩回来,见到她就福身道,“三小姐,殿下命仆妇来照顾您。”
顾红秩对上孟夫人通透的目光,心里发虚。
自从褚栖月知道她做的事后,她就感觉她对不起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把她当未来的王妃娘娘来看待,指望她日后能当好王府的女主人,为燕王殿下掌起这个家,可她却抱着活不到成婚那一日的念头,在这里得过且过。
她带来的人向着她,王府的人必定也是心向褚栖月,他们以后会怎么想她,她心里有数。
但孟夫人对她的态度却和初见时没有两样。
人如其名,这个女人身上的温婉大方和素芷装出来的那种不同,来源于渊博家学和半生修养,犹如清风明月。她对细儿和百灵点头示意,两人知道她有话要和顾红秩说,相视一眼就退了出去,刚好她们本身也有话要对彼此说。
等卧房里就只剩两人了,孟夫人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顾红秩,在她对面坐下。
“三小姐,让仆妇陪您说一会儿话,好吗?”孟夫人的声音轻柔,对她笑了笑,“不知有没有人和您说过,我和夫君在被燕王殿下收留之前,其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顾红秩听褚栖月讲过这段往事,她迟疑了一点,缓缓点头,“殿下和我说过夫人你的身世。”
闻言,孟夫人低头又是一笑。
从她脸上,顾红秩看不到自怨自艾的悲伤,只有历经风霜后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
“当年因为父亲得罪了郑宦,我和母亲受尽白眼,就连平日里常走动的亲戚都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
说起这些伤心事,孟夫人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怨恨,亦没有愤怒。
“父亲在世时有过很多门生,他生平最大的喜事就是指点那些有文才的学子,然后用他的人脉举荐他们,却不收分文回报。因此在他走后,我和母亲私下收到了一些援助,帮助我们的人都不敢露面,因为他们都是读书人,以后还要考取功名,若是被郑宦知道他们和孟家走得近,对他们的前途不利。这些我和母亲都理解,也很感激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们已经很有心。但在京中的花费甚多,光靠别人好心的援助,我和母亲的日子过不下去,我们就商量着回祖籍之地,去投奔叔公。母亲给叔公写了一封家书表明了我们的念头,但叔公却回信说家里境况也不好,恐怕没法关照我们。”
顾红秩眸光微沉。
但凡懂些人情世故的都知道,这就是世间多数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因此连亲戚情分都不顾的人也大有人在,孟婉意那位叔公的做法虽然无情,可亦是常态,苛责也没用。漂亮话谁都会说,大家也都知道重情重义的才是好人,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还是有很多人会这么选择。
“当时我就想,郑宦真是威风啊,他的势力不仅在京城,就连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蜀州都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他说一,别人就不敢说二。”
孟夫人微笑道:
“父亲得罪了他,别人就不敢近我和母亲的身,就连亲人都是如此。但我和母亲还得活。我从小接受的教导是不能抛头露面,以后要嫁个好人家,然后安心相夫教子。但有了这件事,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安慰自己说,这也没关系,嫁不出去,那就靠自己活。我想靠文墨挣钱,可遇到了很多阻碍。因为我是孟清舟的女儿,也因为女儿家的字写得再好,文章做的再出色,在世人眼里也都是不入流的闺阁戏作。那时候我才知道,想要活着吃一口饭,是这么难。”
顾红秩看着孟夫人波澜不惊的一张脸,心里生出的是由衷的敬佩。
如果是她沦落到和孟夫人当年同样的境遇,她能撑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