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两个儿子,他总是把玉不雕不成器放在嘴边,但对女儿,即便她的大婚将即,他还是希望她能长得慢一些。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看她嫁为人妇,即便褚栖月的心意他都看在眼里。他也不知道是否所有父亲都和他一样,既希望女儿能找到自己的终生幸福,却又希望女儿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用为任何人操劳。
出嫁从夫,这嫁了人以后就得侍奉夫君了,即便姑爷再怎么疼惜她,再怎么宠着她,自然也是不能和在娘家一样随心所欲了。
他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个嫁给盖世英雄却做了寡妇,一个身入深宫难以相见,如今就连小女儿也要踏上女子的宿命了。
但现在顾善只能压下心里的不舍得,因为这些不舍得显得不合时宜。他就全心全意盼着他疼爱的小女儿能顺顺利利地出嫁,然后平平安安地当一辈子燕王妃。
“秩娘,还有不到两日就是大婚,你好好养身子,别再想别的。”
顾善爱怜地看着顾红秩明显清瘦了的脸,觉得她的下巴都尖了,心疼地说:
“殿下和我说,那位柳神医能解得了你体内的毒,保你安然无恙,也不会有后遗症。你别再挂念家里,我们一切都好,你四弟在宫中也无恙,圣上已经派可靠的暗卫保护他了,至于我和你长姐、五弟还有瑾儿,你更无需担心。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再一个人逞强担着。”
?顾红秩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顾善又看了她一会儿,忽而道,“三个女儿中,你娘亲当年最疼你,因为你生出来时最瘦最小。但我们最小的女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果她也能看到,那该多好。”
顾红秩仓促地低下头,是为了藏住眼里的泪光。
“秩娘,这个给你。”顾善也没有再说什么,斯人已逝,光阴如梭。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玉手镯,放到顾红秩的手上。玉手镯不重,但在顾红秩手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是母亲的东西。
“当年你娘亲嫁给我时,就带着这个玉手镯,这是你外祖母亲自戴在她手腕上的。据说你外祖母出嫁时,你曾外祖母也是那么戴在她手上的。”顾善微笑道,“按照你娘亲的意思,我把她成亲时戴的凤冠给了你长姐,她最喜爱的那对玛瑙耳环给了你二姐,这玉手镯是留给你的。”
遗憾的是,你娘亲不能亲手给自己的小女儿戴上玉手镯。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顾红秩却能听见。她默默地把玉手镯戴在手腕上,然后抬头看着顾善,“父亲,我会好好的,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顾善看着她,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个见多识广又内敛稳重的中年男人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但他为人父,若是这时候掉眼泪,那连他自己都过意不去。他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不那么合规矩握住了小女儿的手。在这之前,他虽疼爱女儿,但一直都是恪守礼教的父亲,这已是他做出的最强烈的表明爱意的动作。
顾红秩微微一怔,随即也握住他的手。
“燕王殿下是个好郎君,你要好好待他,要懂得女子的柔顺之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千万不要逞强和他对着干,这样夫妻才能和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若是你真受了委屈,就让人回来和父亲说一声。”
他想和顾红秩说,安国公府是你的娘家,也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就回来。但理智告诉他,这句话不能说。
从礼法上来讲,顾红秩嫁了人,而且还是嫁入皇家,那以后她就是褚氏的人了,皇家媳妇儿要守的规矩多如牛毛,哪有想回家就回家的?
真对女儿这么说,是害了她。
所以,他只能把他能说的都说了。
“父亲,你也不要记挂女儿,我一定会过得很好。”顾红秩望着顾善,眸中含泪。
这一刻,在父亲不舍的眼中,她终于有了她马上就要嫁人的真情实感。但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忐忑和不安。
她一点都不担心婚后的日子,不担心那个将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会不会强硬霸道,会不会很快就移情别恋,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做得不够好,被挑剔被嫌弃。她只知道,她要把日子过好,而褚栖月也是这么想的,这就够了。
得夫如此,她还有何求?这辈子有了最好的郎君,还有最美的诺言,已经有了一人心,接下来就是不相离。她已经无意再去追究前尘往事,只要今生今世两不相负。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男一女屏息望着凤仪院里的父女。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顾善终于起身告辞,顾红秩亲自把他送出去,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丫鬟搀扶着她回了屋,精心布置的院子变得空荡荡。
树上的男女开始彼此交谈。
“白大哥,你们中原的父亲,每个都像顾大人一样好吗?”夜有晴轻轻歪着头,一脸不染世俗的天真。
白宵沉默了片刻,才道,“也不是。”
“你的父亲有他好吗?”
如果是个于人情世故上稍微灵巧点的姑娘在这里,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不该问这句话,但夜有晴也不知是灵巧的过了头还是单纯的榆木脑袋,大咧咧地就问。
“我没有父亲。”白宵沉着脸。
夜有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没父亲呢?没有父亲,他是怎么出生的?从来没听说哪个地方的女人能独自生孩子的。
她先是这么想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中原人说话都是诡异的委婉,像钓鱼翁那样有什么说什么的是极少数,白宵说没有父亲,那就是在委婉地说,他父亲不是个好东西。
她自认为已经可以逐渐理解这种讳莫如深了,于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对着白宵开始说自己的父母。
“我阿爹平时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会做,每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但我阿娘当年招夫时,就只有他通过最后一关,抓到了蝎王。他养蛊的功夫真不是盖的,身体又壮,我们一族的男人真没哪个比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