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传出沈太傅阴恻恻的笑。
这一声笑让李兆身上的冷汗流得更厉害。凭他对沈太傅的了解，沈太傅这个人在动怒这件事上不是豪放派的豪杰，而是那种婉约却奸诈的奸人。
他家老爷从来都不会怒发冲冠，真生起气来也顶多就是这样怪笑几声，却已经在心里决定将那人千刀万剐了。
因此，他彻底懵了，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老爷如此生气。
难道就因为他在燕王府挨了一顿打，让老爷觉得沈家的面子都丢尽了，连带着把失算的事也迁怒他了？
“小六是你引荐进来的人，他是你妻弟。你说他三岁那年走了娘，五岁时走了爹，连个后娘都没有，全靠你妻子把他拉扯大。你妻子嫁给你之后，他就也到了你家，算是你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对他的品性是知根知底。”
沈太傅笑够了之后，才缓缓开口：
“也因为如此，我才接纳了他进来，让他在我身边伺候。算起来他刚到我身边时，也就才十三四吧？我觉得这样半大的孩子心性单纯，也不怎么防着他，这些年来也一直没亏待他。眼看着到了他要娶媳妇儿的年纪，我还筹备着让人给他多点银子，能让他有份拿得出手的聘礼呢。当主人当到我这份上，也是仁至义尽了。”
前面的话倒是真的，但后面纯属是他瞎说。
对他来说小六就是他身边任凭差遣的一个下人，在出事之前他根本就不关心小六什么时候娶媳妇儿，有没有拿得出手的聘礼。他可是要干大事的人，心胸里装的都是天下大局，哪里有空关心一个下人的婚事？
但现在既然说起来，他必须得往自己脸上贴金，才能彰显出他对小六足够的好，把小六的忘恩负义衬托的足够天地不容。
“可我对他这么好，几乎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了，他却背叛了我。”沈太傅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像是从他身上更深更阴暗的地方，“他居然敢帮着外人，给我下毒。”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几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李兆脑袋轰隆一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沈太傅说了什么。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舌头都打了结，“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这，这不可能啊，小六他怎么可能——”
“就是他。”沈太傅沉着眼眸，将手里的茶杯攥得很紧，“就是他。”
李兆浑身开始颤抖，他知道他全家都要遭殃了。
“他帮着姓褚的，在我的茶水里下了毒。当然，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有毒的茶水，但随即他就趁着别人不注意离开了沈府，他的新主子自然会给他解药喝，免他一死。”
沈太傅又是呵呵一笑，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毒，听着倒真像是中毒了，“而我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他的毒就在我体内。李兆，你知道我现在身上有多痛吗？但燕王府的人传来信，说这毒会发作的越来越厉害。若是三天之内我不能从他们手里拿到解药，我就会活活疼死！”
说到最后，他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了出来。
随即，他又红着眼睛，亲自拿了一把剑，出鞘之后快步走到李兆身前，在李兆开口求他饶命之前，就一剑砍下了李兆的脑袋。很多很多的血溅了出来，他连眼睛都不眨，把剑扔在地上，平息着呼吸。
“老爷——”
一名侍卫在移开脚后，看着他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唤了他一声。
沈太傅满心的暴戾之气没有平息。
根本就平息不下来，因为他身上是一刻比一刻疼得厉害。
其实他知道小六的背叛来的蹊跷，那孩子一直很乖，胆小老实，按理说没这个胆量背叛他，李兆就更不可能和燕王府的人有什么关系了。
他想到忽然消失找不到踪迹的小六，又让人去了李兆家里，也不见李兆老婆孩子的踪影，倒是李兆家里有被人入侵的痕迹，这说明她们要走也不是自己走的，而是有人逼她们离开了。
他又想到玲珑坊能找到半面夜叉会制作人皮面具的旁门左道，褚栖月就找不到吗？恐怕给他下毒的小六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小六，而是褚栖月手下的哪个武功高手。
他都想到了，但他就是恨，恨得不行，恨到必须要找个人来发泄。
砍了李兆的头，也不能让他心情舒畅，但能让他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于是，他就砍了李兆的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一个下人，不需要罪名，只要他想让对方死，对方就得死。倒也别说他心狠，这世上不是还有句天经地义的话吗，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自忖本事比起皇帝只多不少，那他凭什么就不能像皇帝一样，想让谁死就让谁死了？
但杀完了李兆，他体内的痛也停不下来，疼痛这东西一旦在人体内作祟起来，就不会轻易罢休。
老孙静悄悄地走进来，站到一边静待吩咐。
沈太傅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阴沉着脸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过身对老孙道，“和那群西凉人说，让他们把解药交过来，否则，他们都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寒光和杀意。
这杀意不是冲着西凉人，而是冲着褚栖月。
即便他万般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褚栖月这一招确实是打在了他的死穴上。
解药换解药，一命换一命。
他自认将来还要建功立业千秋万代，哪里就能死在这个时候？
因此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同意，毕竟他的命比顾红秩这小娘们的要值钱多了，他可赌不起气。
“老爷，奴才这就去。”
比起刚被抹了脖子的李兆，老孙就要沉默寡言的多，得了令二话不说，立刻就去办事了。
戍时已过。
房门敞开时，顾红秩闻到一股酒气，然后映入眼帘的是褚栖月这个人。他喝得脸红彤彤的，几乎和身上的喜服一般颜色。一双能勾魂摄魄的凤眼微微眯着，醉意溢出烟波，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因为他这个眼神，顾红秩的心又开始乱跳起来，她双手攥在一起，低着头。
她原本还想让他先把前世的事都说清楚，但她现在一想，觉得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再说正话。